陽光慷慨放射,屬於冬天的溫熱也就來了。難抵二十八度的天氣,一大早就扎醒,儘管昨夜倒數夜歸,疲憊感彷彿也及不上對熱力的敏感。難得假期,就在惺忪和頭疼的迷糊間開始了新的一天,新的一年也就這樣揭幕。

真沒想到二零二九年會如此快過,時間就在霎眼間運轉。我在廁所裡對鏡凝視著自己的眼睛,默默地想著二零三零年的目標,呆了半天卻沒甚麼想法;而想起離婚足有一年多,間中能見見自己的兒子就很心足了,願望讓他健康、快高長大就是。除了某些需要要花錢解決外,其實現在挺享受一個人的生活,偶爾苦悶一點而已。

甫下樓,又見一大群旅客來去如流,不過住了好幾年,好歹也讓自己適應了馬鞍山成為著名購物景點的事實,所以左閃右避的技術還好。走到了街口的一間吃慣的高級茶記,赫見門口早有人龍,不過單丁一人肯搭枱的關係,很快便能入座。匆匆出門沒帶很多錢,於是我只點了個八十三元的餐蛋麵加凍檸賓。

人家搭枱的都是好幾個陌生人默默共吃,坐我對面的卻是齊齊整整的三代同堂。老伯拿著老氣的平板電腦,一時對著屏幕裡吱吱亂叫的寵物鳥咧嘴而笑,一時又掃一掃看著東方、文匯和大公數年前合併後寫得頗劣的港聞而忿忿抿嘴;婆婆專注地吃著多士,還不時給戴著耳筒玩著智能遊戲的孫兒餵一點點;爸爸定神看著智能手錶中不斷波動的股市數據;媽媽則專心地畫著那雙早上太趕出門而漏畫的眼線。一家人就是如此溫馨。忽然鄰桌一個男人對著桌旁的嘔吐箱轟轟烈烈地吐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怪叫聲有點駭人,但都見怪不怪了,反正全港都用著中國的著名食材,嘔吐是祖國要人民清清腸胃,所以茶記也早有準備嘔吐箱在店舖各角。

吃飽後便結賬去,我隨便拿了張鈔票遞上。收銀阿姐驀然火起,大聲說:「阿哥你在鬧啊?」我表示不解。「你拿港幣給我是怎麼了?」我馬上道歉,並補上了人民幣鈔票。自從兩年前港幣不再通用後,我把所有錢都兌好了,但就只留了一張一百元作紀念,一時頭昏腦脹罷了。

我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阿紅嗎?」話筒裡回應:「對啊,今晚上來?」我輕輕應著:「嗯。」

途經戲院,本對電子展示板上的推介沒甚興趣,惟是日也不見得可以有過充實,遂隨便選了一套叫《傳棋》的電影。看了一會,感覺伏味甚濃,就是看了十五分鐘都沒有一隻棋的出現,我拿出手機暗暗查找,方知原來是中國宇宙歌后鄧漿棋自資開拍的自傳電影,把其愛國故事娓娓道來,而片長還要三小時多,我馬上有了離開的念頭。不過一想到那張一百五十元正的票,感覺不值,最後還是讓自己坐好,畢竟外頭炎熱難耐,待在冷氣影院睡一場也好。

三小時過去,一秒也沒有睡著,因為每到想睡的時候,屏幕就剛好播放阿漿的喊歌片段,委實難眠。離開以後也一陣納悶,遂在街上隨意遊走,時間還過得真快,天開始變黑,我也找著了方向。

自從深圳和香港的鐵路正式打通後,車廂比以往更多人,尤其下班時分更見誇張,好不容易才擠到了目的地。

自從易名為新旺角後,深水埗的人流愈來愈多,區內算是一片繁華,名店四起,行李箱亦四處滾動。在一片喧囂的國語謾罵聲之中,我終於從中逃了出來,走進了區內所剩無幾的其中一間舊樓。果真很舊,別的大廈的樓層按鈕都用智能觸碰裝置了,它還用傳統的。

我按了門鈴,靜靜等著。門開了,是張熟悉的臉孔。

阿紅說:「我滾了點涼茶,喝一點啊。」說罷便到廚房端了出來,還如故地知我怕苦,還拿了山楂餅。「這個山楂餅你省著吃喔,現在很難買到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店有賣,還賣得真貴。」

我說:「太貴就不要買啦。」阿紅是個妓女,錢是辛辛苦苦賺回來,我可不捨得要她為了我付出一些不必要付出的。

「你喜歡嘛。」她淺淺笑著,眼睛只看著桌面那碗微熱的涼茶。我看著她,就等待她的眼神轉過來。「怎麼了?」她羞羞地問。我馬上把她摟著、親著,一剎美好,將情火輕輕捲進了房間。

找她的男人都有慾求,我也不例外,但我卻深深地相信,她對那些男人和我是不同的。每一聲淒迷都沒有造作,每次肢體的振動也彷彿要與我的身體同步貼合,那柔軟細膩,我選擇將其歸類為深情投入的表達。臨發一刻,我緊緊的把她的裸身擁進懷裡,唇貼唇,觸碰最後一秒的奔放。我閉上眼睛,情火稍憩。

阿紅主動地走去把窗開了,也拿了煙和打火機過來,細心地點起了;我深深吸了一口,她突然問:「抽完這支以後不抽,可以嗎?」我頓時給嗆著,乾咳了好幾聲,問:「為甚麼?」

「對你身體不好。」她回道。我直截了當地說:「好啊。」

「真的?」她居然欣喜萬分,道:「這麼乾脆喔?」

「煙貴了,自己捨不得買,也捨不得你又給我買。」說罷,我再把她抱著。一包煙三百塊了,對她太大負擔,而我除了間中上來找她以外,沒怎付出,也不值她如此為我準備周到,還不如順道戒掉,對我對她都是好事。

阿紅說:「下個月我搬了。」我頓感詫異,問:「為甚麼?」「租太貴了,而且以後不能做這行。」我腦袋一大堆問號,阿紅彷彿也知道了我的疑惑,所以也準備一次過把她知道的都告訴我。

「上次一個當公安的,搞完事後才跟我說是放蛇,不過覺得我服務不錯,沒抓我,還告訴我他上頭接到指令要加緊掃黃,聽說是市長的意思。近來我好幾個姊妹都失去聯絡,原來都給抓了,我也怕了,何況就算客人要偷偷摸摸地召,隔了深圳河就全是想要的女人了;現在不用過關,不用一個小時直上那邊,完事馬上回來,還不怕老婆知道呢。做了十多年,沒想到天是現在讓我退休了。」我聽懂了,追問:「那你搬去哪兒?做甚麼工作?」

「不知道啦,到處的租都貴,還在找。」

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衝動,我說:「可以搬過來我那裡呀。」她瞪著眼:「甚麼?」我重複了一次,這回我頗清楚自己在說甚麼,道:「現在隨便一個迷你單位都過萬元租了,你不會找到了啦。」

「你家人不會介意嗎?我做這行啊。」她還是一臉憂慮。我說:「宣佈一國一制前我早幫他們移民到加拿大去了,我一個人住。」我也清楚明白,這一舉是暗示了甚麼,但我再不願看到她還在為生活糾結,況且相識多年,彼此之間還是有牽引的線。

阿紅問:「怎麼你沒移民?」我直說:「還有留戀。」老實說,這留戀不是為了阿紅,不是為了特定的一些人,也不是為了自己的工作,只是對這個地方有一份無法形容的情意結,是它給糟蹋、遭徹底摧毀了,你還是不會離開;這個答案,在我父母離港以前問我時我亦如此說道。

我呼出了應該是人生中最後一口的一手煙,隨即把煙蒂弄熄了。

兩個人的生活,自然多了負擔,本來薪水花在供樓以外的都不太多,現在還是二人生活,自然有感吃力,不過阿紅後來也找了一份售貨員的工作,之後的生活也不過不失。不過年紀到了,就會愈來愈想為將來作點打算,結婚生子不是沒有想過,阿紅還曾經以為我嫌棄她,事實上只是錢的問題。新的保險廣告裡李慧詩都抱著自己的孩子說了,養一個孩子要過千萬,在百物騰貴而薪金不怎上漲的日子裡,千萬,是個很可怕的數字;而且,在這一個世界,我總不能讓下一代在這裡捱。

「早前一名男子到黨委駐港總部門前示威,要求中央實行市長普選,當場被公安以尋釁滋事及分裂國家等罪名拘捕。全國政協副主席李胃鯨於紅線電視周刊撰文譴責示威者,認為爭取普選就是重燃十多年前的港獨思潮,香港市人民必須警惕。」

假日,我跟阿紅安坐家中看著新聞,突然門鈴響了。阿紅上前開門,只聽見門外的人問:「請問藍白先生在嗎?」我上前道:「我是。」「藍白先生,你涉嫌前天於微博撰文表示不滿政府不理民生只顧逢迎,可能干犯分裂國家及散播不利國家發展消息等罪名,現請你跟我們回警署協助調查。」

我回頭看看阿紅,只見她淚水奪眶而出,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