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天小販雲集的熱鬧和如今獨守小巷的冷清。當年的黃金歲月和昔日的風光不再。翹首以待的不再是風靡一時的書作。既然舊書面鋪滿塵埃,書與書之間也再沒有空隙,租書店的故事也應隨之封塵。這裡也容不下租書客。一切結束也該夢醒。老顧客同時也是老朋友,結業前的快樂瞬間也許是該夢醒時分。

(二)
如果拿剪刀的手已經抖震起來,如果剪完要再去其他地方修補,如果搬走了也專程回來「幫襯」光顧,頭髮掉少是這麼一回事。小販之間沒有商業味濃的爾虞我詐。這便是人情味和社區網絡。勞力和血汗換來的錢起碼不會餓死。不公義得來的錢只能義捐出去。一瞬間,小販無故變成非法僭建,霸佔官地。

(三)
除了養白鴒,他三十年未做過任何其他工作。一生只打一份工作。在大陸嬴了五十場白鴿比賽。這是無處容身的亞洲鴒王。許多賽鴿鳥籠都出自江師傅的巧手。鴿籠鐵枝幼細,燒焊難度大,鐵網要求不能太疏,必須禁止麻雀進入。這是一門傳統手工藝藝術。如今不淮賣鴿不可展示白鴿,只能展示白鴿相片,供人選鴿,這與賣翻版手袋無異。這只是一場生意交易買賣,還有什麼可保留下來。

(四)
六十呎的空間陪伴著的是鐵門、鐵露台、鐵窗等。打鐵要獨處專注用心,打不好不會交貨。舊電油桶做的集體創作夾雜街坊的意見,這便是生命力和獨一無二的創作藝術。社區藝術從來不用刻意經營,彼此的情誼始緣於此。街坊從事不同打鐵行業。工程、沙牌車身、造船……故事裡反映特色和轉變。從前四處都是工廠和藍領上班的地方,報紙檔有勞工手套出售。鬧市便是有種不可取締的凌亂美。星斗市民為生活打拼,個體戶經營著小本生意,每家小店有其獨特的特色。如果舊區是舊電油桶,市區重建可以與街道一起設計。沒有然後,沒有如果。社區重建對本土文化有多少毀滅性的影響﹖重建是否把社區生命力消滅﹖從此「新香港」人會否只活在豪宅和商場下﹖也許連根拔起的不只舊有的社區小店,還有整個社區生態。

(五)
毛冷店猶如社區中心,熟客人講究的不是服務和漂亮裝修而是難得的聊天機會。繫人的不只是毛衣,還有街坊的心靈驛站。等車、坐車、在半夜也密密縫,一刻鐘都不敢怠慢不敢停手,為的是趕緊縫毛衣給客人剛過身的女兒。織出的不只是毛冷,還有那久違的人情味。

(六)
無法令人聽懂的潮州腔廣東話因而被消失被忽略的人。無法安置晚年中風和走不上樓梯的老人。擁有多年的鋪位絲毫沒有賠償。住的雖是寮屋,但方便看醫生、方便購物、方便看街坊。住得開心足矣。清拆在即、重建逼近、離別依依,然而可做的還有什麼﹖

(七)
當時從事三行、買蝦紅蟲釣魚和地盤的人賺錢多。長大的日子是無憂無慮的。金龜子和五爪龍到黃昏伏在牆上吃雀仔蛋。如今牠們都不知去了哪裡,其他一併也不知去了哪裡。

(八)
最懷念的是那補鞋聊天消磨時間的歲月。最大的心願不過是要一冷巷或一角落靠熟客繼續經營至退休。打釘更換更耐用的鞋底,用心用刀不用剪刀去切鞋底,鞋形會更圓滑,用牛皮自製鞋墊會更耐用。不耐用是因為假鞋線僅作裝飾。鞋匠娓娓道來。那許多手工藝不能保留下來又是因為什麼﹖重建後收鋪後便退休,不能如八十年代那時般靠補鞋過日子。腳已無力,只剩下心力、手力和眼力,唯有補鞋,才能忘記所有不快。

(九)
耐用的床單不會起毛粒。枕頭、綿胎也許不易存放。涼爽、耐用、不刮肉的鎮店之寶馬辰蓆用印尼特製的細竹編成。與市建局開會三十多次,責任被推卸到食環署上。因製作複雜、價錢暴升、加上隨著重建無法繼續經營,細竹亦已漸漸式微。舊區亦復如是。

(十)
鎮店之寶不是物件而是「過氣肥妹」。顧客由少女變為師奶。「肥妹」已是過去式,觀塘舊區亦已成過去式,最高峰達一百九十磅現已減磅成功。然而市集中的客人仍稱呼她「肥妹」。街坊間,肥妹舊稱如故。人們還停留在那個歲月,不想離開。

(十一)
賣掉他和兄長的鐵皮車和幾萬元西德電動開匙機,換上幾千元。買家是瑞和街一帶的鎖匙店,也許這是工具新的好歸暫。只靠貨倉和存放鐵皮車的地方才得到賠償。儘管鐵皮有多漂亮,鐵皮車全是人工手製的,抽屜全是木頭包上的鐵皮配上一米乘一米的玻璃櫥窗,掛上一個又一個手工精緻的鎖匙。反正重建項目不需捍衛小販的工作尊嚴。

(十二)
全港第一個小巴小巴盂蘭,亦是最後一個。盂蘭主要拜祭去世的司機、亦保祐駕車司機和路人安全。那年為慈善機構義捐,公司全天不向客人收錢還向員工包中午膳食,贏了籌款冠軍。然而重建後一切面目全非,站頭由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重新守業要花上一年,能使乘客熟悉路線回復生意嗎。也許回復舊貌不要多久。

(十三)
客人買美心月餅為自製涼果伯伯慶祝生日。最難得可貴的不只是客人的月餅。與年青人說故事、說歷史、說冷笑話和談笑風生。一輛涼果小販車走天涯,走遍香港西灣河、筲箕灣、深水埗和油麻地等。自製的柑桔和黃皮遠近馳名,客人由昔日的少女變成師奶,由昔日的青年變為今天的叔叔,還有他們的女兒和兒子。然而重建後,沉末的可能不止市區。

(十四)
手執理髮剪刀四十年,手中堅執的不只是剪刀還有信念。在協和街旁和仁愛圍交界的小巷自立門戶。只有三百呎的鐵皮屋,成了街坊聊天避暑的好地方。廣東理髮穿拖鞋是身分自豪的象徵。理髮師傅繼承著祖父親的理髮手藝。老婆坐著輪椅,兒女各散東西。八十三歲被逼轉行。昔日的裝修費血本無歸,堅拒拿綜緩過活,生活前景仍然成疑。

(十五)
賣毛巾、襪子和校服等二百八十檔推車子小販,構成生動有活力的觀塘。與巴基斯坦人做生意交朋友。巴人的孩子不懂中文,小販樂意義務開班,私人補習中文,翻譯英文成中文。小販特意購入新的男裝牛仔褲供巴國青年選購,迎接伊斯蘭教新年。做生意不一定要討價還價。學生少了、巴人搬走了,社區也不再活潑起來。

(十六)
包書膠包著的不只膠紙。雖然包書令手指痛和脫皮也值得。
重建趕絕後,失去的不只是便宜耐用的文具。

平凡的街坊以不平凡的方式爭取生活。放滿石頭的手推車作無聲抗議。
一年不擺攤、被驅趕仍繼續擺檔、堅持不拿政府的補助生活金、犧牲了安穩的生活……
為的可能是一口氣
也可能是最後的尊嚴
或是那份對社區的歸屬感和安身立命的渴望。
更可能只是一個四乘六呎的牌檔。

這些不是豪宅不是賠償不是金錢可換到的。
這不是盲目的反對重建,這不是為改善大眾利益改善環境的重建。
這是抹殺式的重建。數字不能反映人權,再多的金錢也不能強逼街坊離開社區。
合理並不是單一方商討出來的成果。

重建局人員凌晨鬼祟清場,重建方針還是市建局標榜著的「以人為本」。
重建局毫無誠意跟術坊和小販商討和不守承諾。
一切賠償規則都含糊不清,背後的目的是想有意無意的分化小販檔主和員工之間的感情嗎﹖
援助金和補償金是平日收租金的檔主拿或其直系家屬拿取時,這對辛勞工作的助手和員工公平嗎﹖
員工惟恐秋後算帳時,員工和助手還敢鼓起勇氣說話平反和爭取應有的賠償嗎﹖
檔主和員工爾虞我詐和互設策略和陰謀,小販之間的獨有人情味不再,市建局設下的手段的目的已達到了嗎﹖
這一切是否香港小販業的悲哀政策﹖

商店都變得一式一樣,市區只剩下商場。人與人之間不再碰面寒暄。
共患難的凝聚力和互相照顧的人情味不再。社區不再活力多變和失去個性。龍蛇混雜和出類拔萃不再融和。街坊不再安居樂業。一切只剩下金錢回報率和單一發展,社區關係單用利益計算。一切的根都隨發展漂流。商鋪不是為了生活而是為了跟隨遊客的消費。興建樓房不是為了供人住而是為了給人炒賣。
小販等低下階層沒有專業技能,猶如垃圾,趕不上社會進度,被政府丟在記憶的一角,
再也執拾不回來。

手中的香煙,一根又是一根
吞雲吐霧,一天又是一天。

評語:早已是如此了。現在已是如此了吧?(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