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她張開大腿,露出生殖器官。冷凝的乳房,即使用食指反覆輕觸,僅冰刺的回應。髮絲濕透、肉體濕透,似睡似醒的眼神直視恐懼中的你。

只是一張文字時代剪報上的裸女。

前天樓上的漏水,把深灰的睡房浸成腥紅。牆紙一角翹起,你難忍下去,撕開後見到一張歷史的墓碑。

紙上抖動又堅挺的乳房,俏麗、圓滑、飽滿,白色的肌膚綴着粉紅的乳暈。背後是細幼的白沙海灘,她全身靠在巨型的啤酒樽,酷冷到一直冒汗。汗珠滴流到海報下面,沉重的四個字。

落日長空的夜晚,守在家徒四壁的臨時寓所、一張生鏽的鐵床、不存在的女人、從來沒有出現的夏季,還有磨難的文字。樓上傳來刺耳的水喉聲,窗外繼續車水馬龍的吵鬧。

隔日早上,一如往常地回到辦公桌,桌上無數等待翻譯的古籍。

你在大學讀的是行政管理,語言跟翻譯從不是你主修科目。問題是只要上級及政府,認為你是幹這行的就直接委任。

他們的世界就在你辦公桌的對面,距離有五十分鐘的路程。而唯一你能看到的,只有一扇霧玻璃的框門。門上寫着-「相信未來」。你從不知道門後的到底有什麼人,批核什麼文件、銷毀什麼資料。

Q是你的上司,他年輕、健康。你的世界稱他為「最乾淨的人」。

什麼意思?其實你不太清楚。

這世界讓人絕望的事頗多。

任何事-包括成長、學習、居住、食物、娛樂、水、香煙、談戀愛、婚姻都必須申請、審核、驗證、再審核、再驗證、下級批准、中級批准、上級批准,最後等到擇日進行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倘若申請失敗,亦永遠不知道原因在哪裡。

「最乾淨的人」一直是社會神話,在二十歲前申請工作、申請讀書、申請婚姻伴侶都能獲批准。

在你的世界代表他紀錄良好、乾淨、純潔、無污點。

通常只有他們能進入政府核心。

這樣的想法在你的世界是宗教,無須受邏輯考驗。只要一講,大家都採納,毫無怨言地繼續在無止盡的人龍中等待機會。繼續等待,繼續在不知起始、遑論訖終的無限時間中渡過。

而Q是不到一個月內獲准得到房子、學歷、薪資比你高的優秀人種。

現在要測試他到底是真的乾淨還是假的。

「你看過你的未婚妻嗎?」你問。

工作是禁止交談。他眨着眼,用食指指着上面懸浮着的巨大符號意思是「思想需要範疇」、「限制知識超越實際」、「規劃幻想的擴充」、「謹慎溝通中的誤解」。

語法錯誤的條例,他誠懇地用腦袋舔着,舔着一坨狗屎還細細咀嚼。

樂觀的你,還是將海報的素描副本遞給了他。

他看畢,眉頭皺起。

「你為什麼要害我?」他問。

「所以你知道」。你的世界裡正常乾淨的男子,是不知道女人是什麼模樣。

他只是表面相信、骨子裡徹底相反的假貨,跟普通賤民一樣有各種的犯罪念頭。他根本不特別,優點只是愚蠢與幸運。遇到麻煩,就出言恐嚇。

「聽着,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只想知道,只想知道到底那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幫你,亦不知道到底你的目的是什麼。但我只想把話講清楚,一切都是你主導的。如果……」

「你不能安靜嗎?」你無奈地說。

下着豪雨的城市,一整條街已經靜到只剩雨水打地的聲音。你與他並肩走着。

「你怎麼知道我是假的?」他問。

「因為你年少、自私、不掩飾自己的愚蠢。幸運的是沒人敢指出。」

他惱羞成怒。

「重點是,你似我。」你補充。

停頓許久,他持續在雨中左右顧盼。

「你知道,這些罪行包括-私藏違禁品、製造跟複製文本、散播危險思想、討論上世紀的歷史、解釋文字權利…」

「我比你熟,別忘了我參與制定這些偉大的法律。」

停在一條老舊的街口。在對面拆卸中的樓宇下,你點燃了最後一根香煙。

「你等了多久?」他指那支煙。

「等了一世」,看了香煙上的火苗後說。

「到底那是什麼模樣?」他問。

「那個謠傳中的年代?」,你吐煙到天空。

他問完後,望着地上的水窪。

「那是你不用擔心任何事的年代。」你說。

煙抽完後,跟隨他走進了巷弄。

再拐彎後跟轉換方向,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街梯,你們走到了一條死巷裏。死巷塞滿垃圾,雨的濕度讓水泥地充斥腐蝕的酸臭氣息。

不確定他是否準備出賣你,但已經沒有機會回頭。

「卡利,卡利,卡利,卡利」他突然像瘋子一樣輕聲呼喚。

片刻後,有一種地底發出的騷動掙扎似地想回應你們。

從垃圾堆積下的暗處,伸出一隻像手的肢體出來。你不確定是手,還是什麼,因為只剩下兩根短截的指頭。仔細看,血沒有乾過。

他從口袋,拋了一堆不值錢的銅幣。

「想請教一些事。」他說,把手上的副本給了它。

它如同動物,將所有吞噬。

「你怎麼知道這個」你問。

「這頭怪物?」他看着你,「你不知道我賣了多少良知才認識它的」。

知道真相後,你想起以前的一段演講-「無知帶來快樂,智慧最終捆綁人性。」
曾自詡為先知,為什麼自己的命運沒有自己掌握?

雨沒有停過。

拷問自己時,Q已經走遠並消失在轉角處。

你希望他告發你,越快越好。

在最靠近自己住處的一家店舖,店舖空蕩蕩地只剩下污濁的玻璃櫥窗。忘了要換老花眼鏡,忘了梳理,忘了今年是什麼時候。

對影中,你找到一張模糊的老人臉孔-恐懼、犬儒、缺乏營養、黑色的斑點、沉紅的皺紋、失憶。

美好而短暫的下午,你預期將會發生。

五名員警在你家的門口。全副武裝,眼罩、口罩遮蓋全臉。

想用鑰匙打開門,他們開始一拳二腳指導你。有的用槍桿,有的用鋼棍,有的用斧鎚,每一步驟都呈現出政府有效的督導及監管市民。

唸詩一樣講你不應該知道的事-

「現在對你進行合法武力
你沒有權利保持沉默
你沒有講的,政府會自動填補」

「你的罪名是『非法獲取知識』、『私藏違禁印刷品』、」

其餘聽不到的,被執行任務的員警蓋住-一枝火槍正在淨化你的單位。

發霉、潰爛、腐蝕的地板、木椅,正式屬於違禁品亦一一伏法。

看着海報,火一口口焦黑把她帶走。

幾番掙扎下,你念出她身體下面那四個字─「感受自由」。

曾經反對「自由」,無恥連「自由」二字都忘記。鼓勵世界消滅文字,擁抱符號。用符號去取代語言,用符號去革命。

創造符號,淘汰文字。

革命成真,新政府誕生。

而你得到什麼?

年輕人問,舊世界是什麼模樣的?是不是比別人努力,就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
其實那是一種謊言,不是嗎?或許是,或許也不是。再也沒有人去思考這問題。真相是,發展最快的永遠是殺人的武器。

電擊後,你的時間終於結束。

唯一合法的自主權:以自由去擁抱死亡。

你的屍體讓你看到什麼?鄰居一個個接受火刑洗禮,以防止違禁思想的散播。當年你激昂地唱着「淨化需要犧牲」,現在獲得實踐。

現在看見他們為了一張色情海報勞師動眾地進行「去人口化」,感到野蠻的犧牲值回票價。

細想下,就感到快樂。

剩下的畫面,你若泥土的殘骸安靜地在漆黑的走廊上燃燒。

夕陽照出牆上畫着的符號:「屍體是政府的養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