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勉勤。上個月剛過了三十歲的生日。結婚兩年的妻子已懷有兩個月的身孕。夫妻兩人都是專業人士,一直省吃儉用,加上有父母的幫助,三年前就已經成功置業。本來,一切都很美好,將為人父的我理應為即將到來的新生命感到興奮。然而,最近卻發生了一件怪事,而且不止一次。

在某個星期天的清晨,我給從客廳隱約傳來的電話鈴聲吵醒了。 為免把太太吵醒,我躡手躡腳的走出房間。我一邊努力抑壓不滿的情緒,一邊把電話拿起來放到耳邊,禮貌的說﹕

「早上好,請問找誰?」

話筒那邊傳來的是一把少年的聲音。

「老大在嗎?」

面對莫名其妙的回應,我開始感到不耐煩。

「喂,喂,請問找誰?」

「老大在嗎?」

我二話不說,立即把話筒蓋上。心想應該是玩電話罷了。誰知道這時候電話又響了。

「喂,喂,請問找誰?」

又是同一把聲音。

「老大在嗎?」

我終於按捺不住,準備好好訓斥這個傢伙。

「小子,別再玩電話,你再打來我就報警!」

話筒立即傳來表示通話中斷的嘟嘟聲。我於是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慢慢走回房間打算再睡個兩小時。

在接下來的一整天,那個人再沒打電話過來。可是,第二天,他又打過來了,而且是打我的手提電話。

「老大在嗎?」

我開始感到有點不安,他為何會有我的手提電話號碼?

「你還敢打過來? 這次我報警了!」

說罷就把通話中斷。剛才以為是客戶的電話,因此沒看來電顯示就接了。我立即翻查來電紀錄,打算封鎖那個人的電話號碼。但是,來電紀錄根本就不存在! 儘管我是個不信鬼神的人,也感到背脊傳來一陣寒意。

「怎麼辦?」 我不禁納悶。我苦苦思量,最後決定今晚會一會這個來電的「東西」。

回到家,我馬上問太太有沒有接過什麼奇怪的電話。她回答說沒有,我不禁鬆了一口氣。我敷衍她說同事最近接到了很多推銷電話,畢竟我不想懷有身孕的妻子為此事憂心,只好先瞞著她了。

當晚,我一直嚴陣以待,準備電話一響就拿起室內無線電話。待妻子睡著了,我移動到客廳待機,可是一整晚都沒接到電話。到了凌晨,我敵不過睡意,終於睡著了。突然,一陣電話鈴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我嚇得跳了起來,原來緊握在手上的電話給摔在地上。我驚慌的把電話拿起來,按下接聽鍵後把電話貼近耳朵。

「老大在嗎?」是同一把少年的聲音。

我壯著膽子說「你究竟是人是鬼?為什麼老是打過來?」

「我才想問你! 為什麼我這幾個月打電話老是接通了你的號碼?」

「什麼?打電話的可是你啊!」我惱怒的說。

「我明明是打給我的戰……朋友,但這幾星期老是接通了你的號碼!」

「等等!你剛剛是不是說了幾星期?」

「是啊,那又怎樣了?」

「可我接到你的電話只是這兩天的事情……」

「……」

「……」

這一刻,我出奇的鎮定,竟然選擇先跟他討論一下。

我先開口打破沉默「不管怎樣,我們先交換一下情報吧。我這邊現在是二零一五年七月十八日。我姓張,是個土木工程師。」

「你說現在是二零一五年?我這邊可是二零三三年!」

「怎麼可能? 我在跟十八年後的人通訊?」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說「我也不太相信。這樣吧,我問你,現在的民政事務局局長是誰?」

畢竟我是政府聘用的工程師,自然有留意政府的人事架構。我想也不想立即回答「是A先生吧。」

「嗯,原來如此。」

「你到底明白了什麼? 誰是民政事務局局長跟我們的狀況有什麼關係?」

「因為過幾天現任民政事務局局長就會被撤職,由B先生接任。」

「那有可能?A先生可是不折不扣的親政府人士。而且B先生根本不是從政的料子,就算A先生真的被撤職,也輪不到B先生頂上啊。」

「我看你想也不想就回答現任局長是A先生,我想你大概沒說謊。你就等幾天看看,到時自有分曉。」

如是者,幾天後,我當真看到A先生被撤職,由B先生接任局長的新聞。這下我真的不得不相信自己曾與「未來人」通訊。

有一天,我又接到他的電話。

「老大在嗎?」

「又是我啊。 你老是說要找老大,那究竟是誰?」

「這與你無關。倒是你相信我的話了嗎?」

「我確實看到了撤換局長的新聞了。 那就是說你真的來自二零三三年?」

「信不信由你,倒是你無法直接証明你是來自二零一五年的人呢。」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經常都會收到那個人的電話。 我有時會問他未來的香港到底是怎樣的。 他的回答令我感覺他對政府非常不滿。

「這個政府一直在監聽市民的通訊,就為了什麼國家安全。 我們根本不是中國人,為何中國的國家安全要由我們香港人來保護?」

「可是我們跟大陸人不是有著同樣的血統嗎?所謂血濃於水啊。」

「我最討厭就是血濃於水這個四字詞。大陸人給我的感覺就只會倚仗自己有錢,到處掠奪香港人的資源,大陸人處處壓迫香港人就像蝗蟲倚仗著自己生命力一樣到處破壞農民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

「但這是自由市場經濟的結果啊,誰有錢誰就有更大的話語權。而且大陸也為香港帶來很多經濟利益啊,例如自由行……」我還未說完就給他打斷了。

「經濟利益?自由行?香港人要的難道只是錢嗎?香港人要的是有尊嚴的生活,而不是卑躬屈膝靠人施捨的生存! 我們要的是自由,是人民當家作主,而不是一切交給政府管理的家長式管治!」

雖然我覺得這個人的觀點與我的相去甚遠。但不經不覺,我們已經聯絡了半年。

突然有一天,那個人打過來跟我告別。

「我想這次是我最後一次跟你通話了。」

「為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幾年我一直為了一件事作準備,現在時機成熟了。」

「究竟是什麼事?跟那個老大有關嗎?」

他嘆了一口氣「老實說,我一開始並不相信你是來自過去的人,更不知道為何自己會跟你一直通話。但是,可以找到一個人跟自己討論時政,實在令人暢快。」

他一五一十把來龍去脈告訴我。原來,未來的香港就跟大陸的普通城市沒有分別。城管、公安,被國家掌控的法院、立法機關,全都在香港出現。香港還被實施比大陸其他城市更嚴格的言論管制。所有遊行示威一律禁止,違者小則被捕,大則「被消失」。有能力的香港人都早已移民到海外,真正會說廣東話的香港人變得得少之又少。未來的香港跟大陸唯一的分別是多了一群人在自欺欺人,繼續盲目相信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面對這般惡劣的政治環境,這個人加入了革命軍,決心要光復香港。他們計劃等重要人物來訪時引發混亂,趁機刺殺,成為革命之先敵人所流的第一滴血。

「為什麼不好好的生活?你幹這種事,你的父母會怎麼想?」

「香港人已被迫得忍無可忍,退無可退了! 我的父母一早已經移居外國,只是我執意要留在香港而已。」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因為香港是我的家,除了香港我別無歸處。我們一眾戰友無法對香港的現狀坐視不理,即便燃盡自己的生命,我們亦絕不後悔。死亡,我們早有覺悟。比起默不作聲,麻木的看著我城沒落,為自由、民主而犧牲我覺得更有意思。」

如此慷慨激昂的言論竟出自一個少年的口中,我一時語塞。

「我理解你會覺得我們很激進。可是,我們實在是別無他法。只有這種激烈的行動才有辦法喚醒餘下的香港人。我們不是奴隸,也不是僕人。我們有權利,也有能力反抗。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記,我們的現在是由過去的你們創造的。如果你為我們嘆息,我寧願你由這刻起為社會,為我們的未來作改變。即使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未來也許不會如此惡劣。」

一陣沉默。

「是行動的時候了,對不起,爸爸,我沒有怪您。」

他說完就把通訊中斷了。

這刻,我恍然大悟。那個人原來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放聲大哭,正在房中織毛衣的妻子走了出來。

我嗚咽著說「老婆,我們下屆選舉一定要去投票。」

妻子溫柔的抱著我說「嗯。」

「我們一定要去參與遊行示威,為了孩子的未來。」

「好,好,別哭了。我們一定會給孩子創造一個美好的將來。」妻子拍拍我的背脊,微笑著說。

評語: 示威是給願意聽的當權者才有效的。(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