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團體在添馬公園舉辦嘉年華,慶祝回歸三十五週年,在場設有攤位遊戲和樂隊表演,發言人稱有兩萬名市民參加……」

不過才剛把電視開啟,就是按錯了的頻道。

我瞥了電視螢幕一眼,拿起遙控按起轉台的按鈕。姆指持續按了好一段時間,終於暫止,在正播放大自然頻道的節目停下。我早就已經不再看電視台的新聞,也早就對僅有的幾家電視台這事實沒太多感受,我們不再走出去在政總集會看香港電視的劇集播放,也再沒有多少個人談及免費電視頻道的問題。

反正習以為常後,我們大多只是接受,再沒有當初的感受。

我在電視機前繼續吃着麵。聽說連鎖集團的快餐店又再次加價,只買一個飯至少也要五十元,加熱飲要加五元,下午荼餐單點西多士也盛惠三十多元。

多年前鼓吹着惠顧小店的風氣,比颱風略過的速度更快,不消幾年領匯已收購了所有屋邨店舖,然後經過一輪裝潢,全換了集團式的餐廳,麵包店,超市。物價忽然高漲了許多,商場裡只剩下靠在椅子上吹着冷氣的老一輩。

最親切的屋邨也變了這樣,更何用說市中心的那些。一式一樣的跨國商店,把不同地區的商場都統一了模樣。

今年,香港回歸三十五年。而我三十六歲。我慶幸自己生於這個時代,見證香港最重要的幾十年間,無數沒有被歷史文獻紀錄下來的變遷。但也正因為這個時代,我們不再是以前進大學就成天之驕子,有毅力不怕苦就能遇見遍地機遇的人們。

我打開報章求職的版面,瞇着眼仔細地看着每個小字。失業三個月,我卻不着急。

香港經濟陷入低迷,連讀一直以來最吃香的商科同學也失業了一整年,我這三個月已經不算什麼。上海深圳受惠於中央經濟政策,中資港資企業早就北上設立總部,跨國外資公司也因為一帶一路和海上絲綢之路紛紛投進國內的懷抱。金融,物流和貿易業早就凋零,四大支柱產業中僅存的旅遊業難以支撐大局,畢竟遊客也發掘別的地方去滿足他們的需要。
母親難免也會抱怨,當年讀得好端端的為何要轉系,害得現在失業。

我每次也只是淡然地笑,說這時勢除了讀醫和護理這些專業外,無論讀什麼也恐怕會失業吧。

始終我並不後悔這個決定。

「我要轉系。」那年才不過剛進大學,讀了三個星期翻譯系,我這樣說。

同學都在說我傻,問我好不容易考進來,怎麼忽然要轉系。

因為我看見很多人跟我有着同一個理想。那年我們擠滿了夏愨道,我們舉起手機的亮燈,在站滿人的馬路上,燦白微藍色的一點點光被鏡頭保留。

我目睹人生裡最多的雨傘,也在煙霧中見證了最多的人流淚。我們沒有想過失敗,我們只是覺得有必要肩並肩地站出來。

從宿舍回家,還未多談幾句,我就說:「媽,我想讀政政。」

母親其實不太清楚那是讀什麼的。但基於只是轉系,終究還是在同一間學校,她問了幾句轉系的程序,說了句隨便。

當年懷着無限美好想像的是我。當然我也沒有想到當我們離開佔領區,收好雨傘後,一切竟馬上變成句號。縱然沒有結果,但我們無悔也無愧於心,我們堅信我們在影響別的人,未來會是美好的。

然而十八歲的我懷着這樣的信念,等到現在年紀已比當年多了一倍,所有事情也沒有變。

沒有功能的功能組別仍然存在,站在社會最高的富商繼續世襲,貧窮的人依然沒有話語權。報紙上評價中肯的被無理抽起專欄,換了個指能為馬,政治立場偏頗的所謂作家荼毒讀者。敢於出版政治書籍的出版商,找不到答應印刷的公司,甚至連找個樓上小鋪的機會也被扼殺。學術自由早已成了傳說,高學歷的學耆很多,有良心又能堅持價值的倒沒多少個。

真正可悲的是昏睡的人不但沒有醒來,卻反而更加盲目摀住眼睛,無視是非對錯,沉迷於熟睡。

畢業後做過幾年地區議員助理,可是那紮根數十年的區議員,卻在第二屆選舉敗給蛇齋餅糉的選舉攻勢。然後斷斷續續當了幾年文職工作,運用的全是與所學知識無關的技能。我總是在等社會終有天會醒過來,每次看見招聘廣告也留意有沒有真正適合的工種。

只是,這個想像從不曾發生。

事隔幾年,我們的力氣也全消耗,意志也逐漸被磨滅。我開始接受為家裡,為生活,為基本開支,終於夢想還是很奢侈。

每年的九月二十八日,總有人無懼白色恐怖重溫往日相片。登上時代雜誌的雨傘人,催淚彈氣體漫天飛揚,起伏有序像蓮葉的雨傘陣。而我們連按讚的勇氣也沒有,多年前很多公司招募的時候暗地裡查核應徵者的政治背景,在這個職位難保,失業率達到百份之八的時代,敢說出真話的人早就不多。

以前我年紀還小,以為未有能力改變這個社會。可笑的是,十幾年後我才發現,原來到了今天,仍然是改變不了什麼。我依然是沒有能力,但我甚至連當時僅有的勇氣也失去。

面對權力,背着生活包袱的我們卑躬屈膝,不敢放開懷裡僅有的那些,然後空出一雙臂膀,去追求去擁有一些不確定能否得到的東西。

我沒有放棄這個夢想,只是一己之力太過薄弱。我在等,等有天再有機會灌溉冰封的種子,繼續未完的事。

二零三二年,中秋節還是有月餅和圓月,兩大樂園萬聖節依舊以鬼屋作招徠,酒店在市道差的聖誕節仍然有捧場客,除夕我們外出走走看櫥窗的商品幾眼作免費的慶祝。

我們隨意地在街上行走,帶着不再渴望夢想的腦袋,脊骨支撐着頭顱,以奴隸的姿勢,目無表情地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消息指,近日中方準備開始檢討一國兩制,高度自治和港人治港政策。距離五十年不變的方針還剩下十五年……」大型商場外牆的巨型電視上,主播如常地讀着稿。

我停住步伐,昂起頭凝望電視。周圍的人們也同樣,以相同的姿態和角度,注視關於我們香港未來的報導。

似曾相熟的畫面,原來已要追溯到二零一四年,路人在街上看着大學生在百萬大道罷課,添美道上的留守帳篷,獅子山上的我要真普選黃色直幡。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這簡短的報導也不過只有一分鐘。當畫面轉到另一則新聞的時候,每個人都臉顯呆滯,仿佛心裡都在問,然後呢?

沒有人能預知未來,沒有人能回應我們內心的疑問。然而我卻有種肯定的感覺,這次我們不會再如這十多年的被動,我們會站出來,至少大喊我們的願望,如那年。

我從口袋裡掏出正在震動的手機,來電顯示是大學同系的同學。「喂?」

我才剛應聲,他趕着問。「你有沒有看到新聞?」

「五十年不變的新聞嗎?剛剛看到了。」我站在電視下沒有離開,繼續盯着看看有沒有別的相關新聞。

「我有些想法。我們是時候再努力追尋想要的未來,不能再等。但我需要你的幫忙……」

「就從明天開始吧。」我打斷他的話。

也許我們未必能夠喚醒那些昏睡了的人,但為了唯一的未來,我們和香港的未來,在對的時候做對的事,我們不該也不需猶豫。

面對這個極其陌生的香港,沉默只會把我城推向死亡的深淵。

我們在路上走着,不確實下一步,但至少我們感到踏實,對於未來,我們不是視若無睹的。只要這樣,香港的未來,我們的未來就該有希望。

評語:不需要回歸三十五年, 一盒飯已經是五十元了。 另外就算總部設在香港, 他們也會排擠不是親信的人。 (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