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男子用毛巾抹掉臉上的汗,將貨物一一抬上車,揚手示意,然後熟練的打開車門,鑽了進去。司機將剛買的冰水遞了過去,開了口:

「一白,怎麼現在的年輕人都那麼喜歡吃苦?」

「都是逼出來的。」男子接過冰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來。

藍色的貨車行駛在馬路上,馬達的發動聲嗡嗡作響,男子望向窗外,正午的陽光是如此的毒辣,刺眼得睜不開眼睛。

倆年前。

陳一白拿著一張成績表,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周遭的人潮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快要相撞時,身體倏然改變方向,然後又朝著各自的方向匆匆而去。陳一白看似也是這人潮中的一員,但那慢人三分的步伐卻暴露了異常。此時此刻,他腦子一片混亂,眼前一切像一套殘缺不全的焦黃默片,斷斷續續,迷迷糊糊,只有巨大的轟鳴聲徘徊在耳邊。

陳一白生於一九九七年,所謂一清二白三知底,陳母望其一生清白,堂堂正正,不要染上任何顏色。其出生時正逢香港回歸,藍旗降落紅旗飄起,整整六百萬人都盯著直播。但整個陳家卻忙得焦頭爛額,其一,陳父欠下巨額賭債,逃往國外,不知所蹤。其二,陳母受不住打擊吞藥自殺,一番搶救下,只救回了腹中的胎兒。陳氏一家上下思前顧後,左推右推,最後決定將孤兒交給爺爺照顧。就這樣,一白出世便已遭拋棄,剩下相依為伴的爺爺。

走著走著,臉上突然傳來一陣濕潤感,陳一白本能的用手背去擦,卻發現濕潤感越發強烈,抬頭一看,原來是下雨了。

打小陳一白便覺得自己仕途坎呵,六歲幼兒園畢業遭遇沙士,十二歲小學畢業碰上豬流感,十八歲中六畢業趕上香港政治危機人心惶惶。所謂六年一厄運,如今公開試失手大學夢徹底破滅,陳一白覺得所有的不幸都找上自己。放在以前,他還能用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的態度面對,因為凡事還有餘地而言。但這次不同,所有的話都說絕所有的事都做盡了,這是最後一場考試,已經無力回天了。

陳一白突然身體一震,停下步子,站在原地,一道委屈感頓時湧上心頭。朝前探去,一個身穿舊式布衣的老人拿著一把傘,站在商店門口,盯著他沉默不語。

「爺爺。」陳一白本能的叫了出來。

「傻站著幹嘛?感冒了我可沒多餘錢請你看醫生。」老人緩緩走來,撐開傘,恰好將陳一白罩在傘下。

「爺爺,我沒能按照你的意願考上大學,讓你失望了,對不起。」陳一白低著頭,眼裡含著淚水。

「是嗎?那你有什麼打算?」老人名為陳中,表面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但實際性格怪異,對陳一白極為嚴苛,處處規限,只要觸犯他的逆鱗,便少不了一頓皮肉之苦。後來陳一白漸漸長大,羽翼漸豐,陳中才稍微收斂,並約法三章,只要陳一白考上大學,便給他自由。

「不知道,但我不甘心。」

「怎麼?難道你打算靠我?」

「但爺爺,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陳一白錯愕地說道。

「那又怎樣,路是自己選的,與我無關。」

「可是……」陳一白抬頭盯著陳中。

「好了,別說了,我已經決定不再干涉你的生活,當然,以後的日子便要靠你自己,我不會再提供任何幫助。」陳中頗有深意地盯著陳一白,然後緩緩轉過身,撐著傘,消失在大雨中。
藍色貨車在一個大廣場旁停了下來,陳一白擰身下車,打開貨車門,將一件件的貨品搬到廣場邊。此時,幾個身穿黃色短袖的年青人走了過來。

「一白!」其中一個戴著黑色眼鏡的男子朝陳一白揮手。

「想不到這麼快就印好了,一共四百五十本。」陳一白微笑道。

「辛苦你啊,讓你做了跑腿。」

「行了,就不要和我客氣,別忘了我也是黃衣俠的一份子。要謝就謝謝王師傅吧,他可是免費幫我們把這些書送過來的。」陳一白向著貨車揮揮手,貨車嗶嗶響了兩聲後,便駛開了。朝廣場探去,數十個身穿黃色短袖的人分佈在廣場四周。他們守著不同區域,向經過的途人派發著單張,廣場的中間有一頂黃色的帳幕,四周擺放著一些畫板。

這是一個大約一年前突然冒出來的組織。當時,香港的街頭好像蒙上了一層灰,每個香港人都心灰意冷,覺得前路一片渺茫。某個天未亮的清晨,數位穿著黃衣的少年,突然出現在天橋上,趁著人群還沒來襲,迅速行動起來。

陳一白公開試失敗後,找了一份寫字樓的工作,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把日子好好過下去。來到公司一年,簡單的文職工作早已駕輕就熟,日子雖然苦悶,但勝在安穩。每天陳一白都會經過一座天橋,他會趁著這個時間啃完手中的早餐。只是今天他發現天橋有點不一樣,但又說不出是什麼,只是覺得心情變得舒暢了。平日那種被污濁空氣黏出一身汗的壓迫感消失了,對,這座天橋好像變乾淨了。此時,身旁有個黃衣小夥子睇上一張書籤,上面寫著靠自己三個大字,平時陳一白是絕對不會伸手去接的,但是今天突然而至的舒暢感讓他愉快的收下了。

回到公司後,陳一白發現很多同事都拿著同樣書籤。怎麼大家都接下了這張書籤?他不禁仔細打量這張書籤,除了靠自己三個字,背面只印有一個網址。如此不知所云的書籤徹底激起了陳一白的好奇心,他打開電腦,輸入那個網址。

一陣澎湃的背景音樂響起,陳一白頭腦眩暈,覺得自己好像被拉進了另一個世界。一把聲音緩緩在他耳邊響起。

「如今香港正逢劫難,你我身為其中一員,應出一份力。大多數港人用遊行示威喊口號等方式,希望得到政府傳媒注意,引起社會關注。這種方法固然沒錯,但成效有限。思前顧後,鄙人以為能真正改變體制打倒權貴的方法為自身。無論選出真特首還是假特首,香港存在的社會問題依然無法解決。只有拋開外物的一切援助,靠自身去影響身邊的人事,無論大小,無論長短,香港才能渡過劫難。」

一道刺眼的光芒閃現在陳一白的眼前,他使勁睜大眼睛,在那熾熱的幻影中瞥見一襲黃色斗篷在風中飛揚。

「當然,這種靠自身改變世界的想法實行之難度是天方夜譚。」

一張爽朗而自信的臉露了出來,一雙明亮的眼睛直視陳一白。

「所以,鄙人成立黃衣會,希望能能人所不能,打破上一代規限。或你認為這是癡人說夢想法天真,但世界上每天都在發生奇跡,你能進入這個網站不已經是一個奇跡了嗎?但這份奇跡需要強大力量,所以你願意成為這份力量的其中一員嗎?」

就在短短幾個月中,街道上的黃衣人越來越多。他們和一般的政治團體差別很大,他們從不佔領任何地方,從不遊行,從不示威。他們更像是義工和宗教團體的混合體,時而派發單張,時而清潔街道,時而舉辦流動講座,而無論其他人的政治立場是什麼,他們只宣揚一種精神,靠自己。有人叫他們黃衣俠,有人罵他們黃瘋子,他們就像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產物,突然來臨,渴望以自身的努力去改變一些看似無法撼動的現實。

這一年來,香港的地產霸權,房屋問題,政治干擾依然嚴重,奇跡遲遲未能降臨。但是細心查看下,香港又好像有了一些難以察覺的改變,那濃得化不開的烏雲正在逐點逐點消散,原本昏暗的角落被一道微弱如螢火的光所照亮。

陳一白看著廣場上漸漸凝聚的黃衣人們。他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孤軍一人作戰,一個黃衣俠可能無法改變什麼,但當七百萬黃衣俠聚在一起時,那份力量,一定能讓全世界都嘆為驚止。

評語:要做的是當下的事情。(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