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媽媽趁女兒林璃夢出門上班後走進她的房間。她躡手躡腳,像小偷一樣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疊信件,抽起最上面應該是最新的一封。她反轉信封,彷彿是儘量為了保存信封完好的一種共識,封口並沒有使用膠水黏著,而是用一張細小的印花貼紙封著。又由於已經被打開過,膠紙黏力減弱,才令她可以每次都不動聲色地偷看女兒的信件。

林媽媽的心情有點緊張,其實每次做這事時都是這樣,一來始終是背著女兒偷看,生怕女兒因事突然回來撞破、二怕一不小心留下甚麼蛛絲馬跡,被女兒識穿勾當、三是擔心讀到信中有甚麼刺激的內容。她年紀不小了,每次心臟都會急速躍動,好像隨時會爆炸一樣。但她仍是欲罷不能,不知從何時起,這份緊張感慢慢轉化為興奮,她愛上了偷窺女兒信件,不知是否生活太過刻板沉悶了所致。幹著這不道德的行為,令她偶然間重拾遺忘已久的刺激感覺。

不被女兒發現,就等於沒偷看過吧,至少對女兒來說是這樣。林媽媽每次都這樣說服自己,並伸一伸舌頭。
女兒的信件並不少,在這個網絡和電子流行的世紀,這令林媽媽意想不到。可能是女兒讀中學時交筆友培養得來的興趣吧,她對書信好像有份深厚情感。林媽媽猶記得女兒在初中時開始通書信,那時候交筆友曾經流行過。雖然女兒的信都寄出去了,她未曾讀過,但憑著讀取收到的信的內容,她可以推敲出女兒大約寫過甚麼。
這些信件當中,有中學同學的信、筆友的信、舊同事的信、去了外國讀書的朋友的信等等,以署名的名字、字跡來看,應該都是女孩,大概不會有錯。

每次拆開女兒的信時,林媽媽會牢牢記著信紙的摺法和方向。在書桌偷看,不會帶離原位,以免不小心弄皺、玷污或遺失。看完後謹慎地逐步還原,不單是信件的次序,甚至連微小的擺放位置和角度也要跟原來一模一樣。偷窺者不被事主發現是道德,對吧?林媽媽又吐吐舌頭。

本來這些信件的內容均是平平無奇,不是交換近況,閒話家常,就是細說當年。可是她偷看信,亦並非執著於循信件的內容,來了解女兒,純粹是例行公事地滿足自己的偷窺欲望。

一直以來平安無事,直至最近,看到一封準備寄出的信,收信人叫軒仔。甚麼,竟然有男孩?林媽媽感到訝異。她既好奇又不安地把信拆開,掰開信紙,即場細閱起來。

※ ※ ※

「軒仔︰你知不知道,無法見你,我是多麼痛苦?每次只能看著你的照片,聽著你的歌聲,才能令我繼續支持下去。但這令我經常夢見你,醒來後才察覺原來只是夢,令我更加難受。我對你這麼好,為甚麼你這樣狠心不要我了,為甚麼?

到底怎樣才可跟你永遠一起?我很想你,想得最近經常哭,我快撐不住了,你近來好嗎?很期待你回信。」
※ ※ ※

信末的署名,是女兒的名字林璃夢,信封沒寫上郵寄地址,沒黏上郵票,是封未寄出的信。

林媽媽讀完信後依舊執行善後作業,將信件還原歸位,然後繼續做家務,假裝一切從末發生。可是軒仔這個名字,卻整天揮之不去,擾亂她的思緒。因為她從沒聽過女兒提起這個人,女兒也不像曾戀愛。按照信中的內容,估計是因為某些原因,令軒仔無法跟她繼續一起,所以提出分手,令她感到痛苦。

女兒下班回家吃晚飯時,林媽媽偷偷地端詳,觀察她的表情。不看到那封信由自可,一看過就覺得女兒的神色是有點落寞,神不守舍。林媽媽試探地問女兒︰「夢,你怎麼了,臉色好像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
林璃夢怔了半響,才回神過來回答︰「媽媽,我沒事,只是剛好『那個』來了,過了就好。」

「那就好,可是若然有甚麼煩惱不懂得解決,不開心,記得找媽媽商量。」

林璃夢點點頭,沒說多一句。

過了幾天,林璃夢回家的時候收回信箱的信,她把家中的信件放在餐桌之後,便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林媽媽探出頭來,她猜軒仔大概已經回了信給女兒。

翌日,林璃夢上班之後,林媽媽翻閱女兒新收到的信,果然有一封是由軒仔寄出的,但內容只有一些像新詩一樣的句子︰

※ ※ ※

夢夢︰

「每當我閉上眼,我總是可看見,失信的諾言全部都會實現
想起我們有過的從前,淚水就一點一點開始蔓延
只想在睡前再聽你的蜜語甜言
為何戀愛可以當做吸過半支煙
隨時不太高興將那煙蒂放一邊
難道愛你只靠纏綿
我沒有為你傷春悲秋不配有憾事
你沒有共我踏過萬里不夠劇情延續故事
頭髮未染霜,著涼亦錯在我幼稚」

軒仔

※ ※ ※

林媽媽看不明白當中有甚麼含意,但有種說不出來的熟識感覺,到底是甚麼呢?她思索了一會仍不得要領,便將信擺回原位。

此時,背後就有人說︰「媽,妳在做甚麼?」

糟了!林媽媽被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她轉身,女兒正在門口。

「沒特別事,媽媽見妳的房間有點塵,所以趁妳上班時幫妳打掃。」林媽媽隨便編了個謊話。

「我說過自己會打掃房間,妳不要進來。」林璃夢的臉色很難看。

「是是,對不起,媽媽以後會注意的了。對了,為甚麼突然折返?」

「我帶漏了東西。」

「那取回就快點出門,怕妳遲到。」林媽媽說著就越過女兒走出房間,她背著女兒勾起一個僥倖的笑容,以前已經成功過關而竊喜,豈料此時。

「媽媽,」林璃夢突然說︰「妳有沒有偷看我的信?」

林媽媽被此話嚇得停住了腳步,她心虛起來,但仍強裝鎮定︰「沒有,媽媽怎會擅自偷看你的信?」

「我最近發現我的信件好像被人偷看過……不過既然妳說沒有,我就相信妳,可能只是我多心。我走了,不然會遲到。」林璃夢關上房門。

「路上小心。」林媽媽送林璃夢出門口。

大門關上後,林媽媽終於鬆了一口氣,幸好沒被識破,不然就麻煩了……她立即自我檢討,不過並非指偷看信一
事,而是為何自己已經相當小心,仍差點被發現?她不甘心,於是粗起膽子,立即再次偷進女兒的房間。這次她甚麼都沒做,只是慢慢仔細觀察房間的一切,然後她發現抽屜下掉了一條長長的頭髮,這令她生疑,難道這是女兒設下的記號裝置?若果是真的話,那自己就相當失策。可是女兒已做到這一步的話,女兒顯然已懷疑自己的信被人偷看。家中只有自己和爸爸,爸爸早上跟她一樣要上班,單獨留在家中最長時間的就只有自己,如此推理,也許自己已成女兒心中的最大嫌疑。

看來,得再小心一點了。

又過了幾天。這次林媽媽學乖了,仔細檢查女兒書桌的抽屜。發現女兒果然設了陷阱,她用抽屜夾著髮絲的兩端,只要把抽屜稍微拉出,髮絲就會掉落。林媽媽記住了裝置的模樣,小心地把頭髮抽出,放在桌面上。今回偷看到的是女兒未寄出的信。

※ ※ ※

軒仔︰

最近,媽媽偷看你的信,我不會讓她發現你,要是她知道你的存在,一定會分開我們,沒有人可以分開我們。但我很怕,現在該怎辦?你要幫我。

你叫過我不要哭,所以我已經24小時沒有哭了,我會很堅強,我很乖,我愛你。

林璃夢

※ ※ ※

看來女兒確實是為情所困,不過照信件的內容來看,又不像失戀了,好矛盾,到底是甚麼回事?信中寫著害怕父母知道軒仔的存在,但其實女兒都已經長大了,只要對方是正經男孩,坦白地告知,自己和爸爸應該也不會大力反對。為何女兒這樣怕戀情被父母知道,難道軒仔是個不見得光的人?她大惑不解,偷看女兒的信越多,謎題不單沒得到解答,反變得更多了。

林媽媽生怕上次敗露的事情再次發生,便趕快把一切收拾好,離開女兒房間。她思忖,看來一定要找個機會單獨跟女兒好好地談一下。

◇ ◇ ◇ ◇ ◇ ◇

林媽媽特意挑了一個爸爸要加班的晚上,她準備就緒,想好了一些想問的問題,打算旁敲側擊,誘導女兒說出軒仔的事,然後再深入了解。她做了飯,三菜一湯︰魷魚蒸肉餅、三色蒸水蛋、水煮牛肉和淮山杞子響螺湯,全是女兒平日最愛吃的。

難得只有兩母女共晉晚餐,林璃夢卻默默地吃,沒有作聲,令林媽媽找不到發問的切入點;吃完晚飯後,林璃夢換了一身便服走向大門。

林媽媽看看鐘,已經十時半,便擔心地問︰「夢,都這樣晚了,你要去哪裡?」林璃夢望著她,幽幽地拋下一句「我要去見男朋友。」便出去了。林媽媽聽到男朋友這三個字時楞了一下,本想開口叫住,但來不及,大門已經關上。

林媽媽非常擔心女兒的狀況,近年治安變差,這麼晚才外出,又說要見男朋友,這個男人應該好人有限。她坐在梳化上看電視,內容沉悶又不時重播的劇集,令她不自覺進入夢鄉。

電視開始播放粵語殘片,片頭的大鑼大鼓把林媽媽吵醒。她看看大鐘,已經四點半。她起來走進女兒房間,發現她仍未回來。她心焦如焚,致電女兒欲確認她的平安,但打不通。她想可能要找到軒仔,才找到女兒。軒仔的聯絡方法,寄給女兒的信件中應該會有線索,於是她又再次偷看女兒的抽屜,果然有封最新的信。

此時廚房有一個黑影溜出,靜靜地行向林璃夢的房間。

林媽媽掰開信紙,上面卻只有用像鮮血一樣的紅筆,寫下字體斗大的一句︰
「所有偷看別人秘密的人都要死!任何想分開我和夢夢的人都要死!」
——筆跡潦草得像發狂一樣。

她大驚,她反轉信封看上面的郵寄地址,竟然是自己的房子。

身後門發出嘎嘎聲響,林媽媽有不好的預感,她轉頭,看見女兒一臉陰冷站在門口,眼睛瞪得詭異地大,像野獸盯著獵物一樣緊盯著自己。她被冷鋒般的視線刺得全身顫抖。

「沒有人可以分開我和夢夢。」林璃夢說。

林媽媽恍然大悟,她終於知道為何一直以來都覺得軒仔寄來的信件很眼熟,怎麼現在才察覺?正欲開口辯解之際,林璃夢藏在背後的手挪了出來,握著一柄寒光乍現的菜刀,二話不說,便精確地斬中林媽媽的頸。林媽媽連反應也來不及,頸大動脈被割斷,血從傷口噴射出來,不單噴得跟前的林璃夢滿身是血,也噴濺到四周牆壁,甚至天花,近三分一間房間被噴染了鮮紅色。

林媽媽已經倒在地上,身下很快滲成一灘血泊。她下意識地用手大力按住頸部傷口,仍無法止住血勢。血像噴泉一樣,一波一波從手指縫湧出來。她腦中已經驚恐,眼前的人雖然長著女兒般的外貌,但肯定不是女兒,她到底是誰?她的意識已經模糊,再無能力思考。

「一日都是你們的錯,要不是你們從小至大管得夢夢這樣嚴,她就不會有這樣大的壓力,不會這樣痛苦,她本該有個快樂的童年。」林璃夢說,手上的利刀滴著血水。在林媽媽的耳中,聽到的只剩下一陣呢喃。
林璃夢騎到倒在地上的媽媽身上,舉起利刀,用刀不停亂插,就像瘋了一樣,一邊刺一邊狂叫「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直至林媽媽斷了氣,才肯停手。

林璃夢緩緩地站起來,用手抹了抹面上的血污,掛著一臉幸福的表情,微笑說︰「現在只差那個男人,解決掉,我和夢夢就可以永不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