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讀張岱《柳敬亭說書》,柳麻子本說書人,相貌奇醜,雖聽者規矩極嚴,但因疾徐輕重,吞吐抑揚,令觀眾如癡如醉。張岱文章易明生動,是明代重要散文家,心嚮往之, 繼看由史景遷(Johnathan D. Spence) 所撰《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閱後掩卷不已。

張岱 (1597-1680年) ,橫跨明清兩朝之遺民,為當時名望士族,興趣廣泛如泡茶玩燈、鬥雞習琴、吟詩結社、賞雪狩獵、養班唱戲……名著有《陶庵夢憶》。附庸風雅之餘,更因其通透的洞察力,及以史學家自居,撰寫《石匱書》細說明之衰亡,對歷代皇帝逐一品評。他看似沉迷公子哥兒的玩意,實則具知識份子的自覺反省,才情橫溢,並致力承傳文化,直筆諫言,與今日城中有錢人相比,富未見貴,俗不可耐有雲泥之別。

書中寫生活瑣事趣味盎然,《西湖夢尋》是另一佳作,他既愛雪賞月,也好剖析人的反應,觀察入微,非只求片刻歡愉:寫王朝頹敗「蜂蠍看似致命,但蠅蛆攢溷蜂蠆肆毒。」其實萬曆時明敗象初露,至天啟閹官把政,病入膏肓,及崇禎時觀皇陵禮見祭禮草率,禮器簡陋,牲口「臭腐不堪聞」已知返魂乏術;寫莫逆之交祁彪佳、陳洪綏,祁因不事二主投河自盡,張後來活不愜意時,屢與祁夢中相見,夢醒只記得其附耳叮囑,可謂精神慰藉,陳則偽裝效明實投新貴,最後被他批評「浪得虛名,窮鬼見誚,國亡不死,不忠不孝」;寫族譜自揭瘡疤,因「言其瑜,則未必傳;言其瑕,則的的乎其可傳也。」記下季叔張燁芳、堂弟燕客的種種任性妄為和荒唐暴行,然祖父張汝霖曾鄉試中舉,喜文字義理,對張岱亦悉心裁培;寫欣羨陶淵明,大有借之傳意抒志,甚至是近乎迷戀,夢魂所縴,像黑暗中的熒火蟲,帶來一絲光芒希望。

張本厭棄考取功名之苦,今朝代更迭,因其風骨氣節耿直更拒奉新朝,數年間隱居山間寺廟,生活潦倒,顛沛流離,最後決意重返童年快地紹興龍山,時值五十壯年,創作旺盛靈感不絕,對寫作熱情澎湃,七十八歲時更為 《陶庵夢憶》重新作序,同時鑽研史料,遂成《石匱書後集》。頓首凝望,現世彷彿回到明末清初,如張岱一樣不禁以遺民自稱,只能借追憶來療傷,藉寫史作見證,國破鄉沒,感慨萬千,在浮華中愈覺蒼涼。

值得一提,譯者溫洽溢文筆婉約流暢,並無不中不西硬譯之句,宛如直讀張岱原文,無比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