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的書名應該在向時間簡史致敬吧,為甚麼譯成人類大歷史呢?這是一本非常有趣,淺顯且易讀的智人史懶人包。在關於人類的諸多事情中裁剪出最重要的課題,淺顯易明又不失重點地扼要加以敍述,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不過這位歷史學家Yuval Noah Harari做到了。

這本書涵蓋Homo這個屬的生物學(Homo sapiens,尼安德特人…..),認知革命,農業革命與工業革命。以下我摘錄一些我覺得最新穎或有趣的觀點。
 

1. 智人的兄弟姐妹

 
在生物學分類中,人類是Homo Sapiens智人,Homo 是屬(人屬),Sapiens是種。Homo這個屬只包括一個種,也就是我們。這真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情。然而,在好久以前,我們也曾擁有親近的兄弟姐妹:著名的尼安德特人(Homo neanderthalensis,來自歐洲及西亞),以及沒那麼著名的Homo rudolfensis(來自東非)及 Homo erectus (來自東亞)。源起於非洲的Homo sapiens擴散至世界各地,將當地的Homo屬逼入滅絕,如今他們留下的印記,只剩下我們身上極少量(1-4%)的基因。

作者給出一個命題:如果他們沒有絕種,如今的世界會怎樣?美國的立國宣言,會承認不是智人的Homos同樣擁有上帝賜予的、獨一無二的靈魂嗎?在女權運動、黑人平權運動及原住民權運動的浪潮外,會有人屬平權運動嗎?這個平行時空好有趣,不過以智人到哪個地方,哪個地方就會產生絕種潮的輝煌記錄--參見智人到達美洲大陸後與西班牙人幾萬年後「發現」同一塊大陸後的記載--智人的兄弟姐妹種落得絕種的下場,恐怕也是命數早定吧。
 

2. Imagined Orders

 
我們日常使用的概念,例如法人、公司、公義、國族,全都是「想像的秩序」。想像的人造物不等同虛幻,只要有足夠多人相信同一套想像的秩序,這套人造的秩序便會從虛無中產生對實體的影響。我援引卡爾巴柏(Sir Karl Raimund Popper),《開放社會及其敵人》(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的話:縱使音樂、文學都是人造物,我們也不能說因此所有的音樂都是一樣的好。倫理同理。即使「高貴的基督徒理應奴役低賤的印地安人」與「不論種族,所有的人類都是平等的」同樣為想像的秩序,這也不代表前者與後者一樣的好。
 

3. 帝國遺產

 
帝國在現代已淪為貶義詞,然而世上絕大部份文化都是帝國遺產。作者提出一套極有趣的史觀:現代的地球村處於後歐洲帝國的時代。羅馬帝國的子民取得平等的羅馬公民身份後,繼續發揚羅馬文明;阿拉伯帝國征服穆斯林世界,穆斯林取得與阿拉伯人的平等地位後,發展出阿拉伯化的穆斯林文化;歐洲人征服過許多地方,傳播自己的科技與文化,到頭來這些地方以歐洲的世界觀--如人權、主權國家、民族自決--來要求獨立。想想古老的中華帝國,當歐洲人遠渡重洋到來時,皇帝壓根兒沒有主權國家的概念,只當他們是來進貢的外夷;當中國人接觸到歐洲的主權概念思想時,才藩然發現關稅條約與治外法權是對中國主權的侵犯,「淪為半殖民地」(殖民地這個概念也夠歐洲的),產生國恥之憤慨。

結果我們全都歐洲化了。這就是歐洲帝國灰飛煙滅後還留給全人類的遺產。
 

4. 「明天會更好」與金融信貸系統

 
現代與古代最大的區別在於,我們相信世界有可能變得更好,古人卻認為最好的黃金時代已經逝去,等待人類的只有末日審判;世界只可能變得更壞,最好也只是保持不變。這兩套世界觀塑造出迴異的政治經濟觀。現代選舉的候選人總會承諾某種改革,過去的統治者的任務卻是守護這個脆弱的夕陽世界,使他不受外力干預改變。

資本主義的命脈也建立在世界會更好的信念上:以前的人相信世上財富總和守恆,賺錢說明你偷走了別人的芝士。賺錢是不光彩的。現代人卻相信財富可以被創造出來,未來的金礦如此之大,只需要借來本金買鏟子便能盡情開採。這便是「CREDIT」的起源,如果世上總財富不變,未來的財富不存在,出借的資本無法創造財富,信用就不存在。這種信念得歸功於科技:新的原材料,新的技術,都將帶來新的財富,人類對生活的新的要求也創造新的需要。

這就是人口紅利與城鎮化的意義。人口增長使市場擴張,農民成為工人時需要購買的商品則拉高需求。資本主義總在尋求新市場,當國內世界飽和時,便走向開發中國家,一邊把農民變成工人,讓他們生產商品,一邊賣商品給這群生產者--真有趣!
 

5. 戰爭與和平

 
二十世紀發生過許多慘無人道的戰爭,然而,平均而言,它也是人類七萬年歷史中最和平的一個世紀。核彈被視為和平破壞者,製造核彈的科學家慨嘆自己造出怪物,然而核彈到頭來是和平的守護者--核彈使戰爭的成本大幅上漲,使曾是牟利事業的戰爭變成負債。恐怖平衡下,只要敵對雙方均保持理智,就沒有人會發射核彈--除非他希望以讓敵方用核彈報復的方式自殺。畢竟,戰爭的起源不是人類的惡意(他自有永有),而是勢力的失衡;現實層面上,戰爭的平息也不因和平主義,而是勢力的平衡,與經濟損益表。

如果有個瘋子失心瘋地發射核彈,會否造成毀滅世界的恐怖連鎖?或許吧。但起碼目前為止,核彈使曾是例行事務的戰爭變成非日常,不少生命在和平中安度餘生。

除了戰爭成本上揚,戰爭獲利也大幅下降。以前的戰勝者搶略土地牛羊,現今的侵略者只能得回一片人力資源業已逃離的廢墟。國際貿易使國與國間唇齒相依,和平的收益前所未有地巨大。連猴子也懂得為了利益而收起敵意,人類又怎能不變得越來越友善?當然,在一個緊密結合的世界中,國家主權只會變得越弱,越來越不能抵擋外國勢力平涉,不過相對而言,你也能大模思樣地干涉他國內政。更何況,國家主權衰弱,對人民而言未必全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