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怨天,天不容問;嘆眾生,生不容問。」即使朝代易手,換人接班,天仍然是天,民依舊是民。就算天上出現兩個太陽,民,也是不可以問天的。總之,不要問,只要信。所以中國歷史中,百姓總是離不開苟活和枉死,以下是一個關於災難的現代民間故事:

在灰暗的天空下,地殼即使有著千萬年的歷史,卻仍忍不住青春的躁動,在中國人民的腳下擠擁著,撞擊著。

那一帶的災民敵不過天災,大家都慌忙的求生、狼狽地掙扎。這些可憐人的希望在哪裏呢?對了,就是那個即將到來的人民好總理,那位披星帶月的高調來到現場指揮救災的大人物。

災民努力地尋找著自己的親人,那些被壓在豆腐渣工程瓦礫底下的受難者。救援人員在缺乏機器的幫助下,只好用手用腳地弄開沉重的土石。真想不到如此虛弱的大樓,壓著人民時卻是如此暴虐而頑固,如果他們有人性,怎會不知道自己是由人民創造的呢?

很辛苦地,總算清除了不少土石和碎片,被救援人員挖出來的有衰弱的活人,也有殘破的屍骸,但更多的卻是謎團。為什麼大家一直信任的建築會是如此的易碎?失蹤者為什麼可以被壓到這麼深入?這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縣官當然也有他的煩惱,總理快來了,要怎麼辦才不會影響前途呢?他和地產商、建築工司的勾結,這種黑暗現在只能永遠埋在地底深處,希望那些面子工程的政績的真相永不見光。他也要想想怎樣營造一個好舞台,讓大人物歡喜,這樣自己也可以討得好處。

災民知道總理要來,無不歡喜若狂,笑得合不攏嘴。中國人的心態大都是這樣,無論遭受的逆境是何等的慘烈悲哀,他們的包青天情意結總是永不消失。奴性可以是一種宗教狂熱,好像頭上總是有個神,只要抬起面來朝聖就可以沾光,跪下來就可以得到賜福。「總理要來,我們有救了!」、「一定要好好感謝總理光臨!」、「要怎樣招待他老人家才好呢?」之類的話在災區中不停響起,彷彿真的帶來了無窮的希望。

縣官接到消息,他的準備工作更是進行得如火如荼。為了讓總理大人不要浪費太多腳力,他決定把縣中近便的地點作為讓總理演講的地點。雖然那地方的救援工作尚未結束,但為了營造氣氛,他決定命令救援隊把土石搬回去,讓總理能得到一座好舞台。最重要的一項措施,就是要關好那些不堪入目的災民,還有就是叫公安穿帶得漂漂亮亮,扮成災民舉牌子迎接總理。無論氣氛、佈景還是人物,這一場戲都無懈可擊。

災民被送到了難民營,他們要呆在那一大堆帳幕中養傷。為什麼不住醫院?因為縣中只剩一所醫院還未倒塌,而那醫院是要讓總理探望傷者的,怎能讓總理見到那些像怪物般令人慘不忍睹的傷者?但災民仍深信總理會來看他們,儘管難民營外有公安嚴守監控,但災民仍認為這只是保安措施,即使心中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了。有時候,人就只有抱著這種奇怪的信心才可以生存,如果一定要直面真實,連自欺都不能做到,那不是很可悲嗎?

劇本已經寫好,千辛萬苦,總理終於來了,他努力地爬上人造的廢墟,發表了一篇有如福音、感動人心的演說,「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啊。由公安扮成的災民都穿得光鮮漂亮,舉著大牌子歡呼著,感謝國家感謝政府感謝黨!官媒拿著攝影機,鎂光燈彷彿在照耀災區,好比佛光普照,和應著總理的愛民之心,一個悲慘而蒼涼的災區化身成為了人性光輝展覽場!何等悲壯,何等溫暖,何等感傷,一切榮耀盡歸共產黨!中國人的智慧,帶來了中國人的光輝!

災民在那難民集中營眼巴巴的等著,不停地問:「總理來了嗎?總理來了嗎?」回答他們的是持槍把守的公安,他們一臉厭煩地回答著這個重複已有千次的問題:「差不多來了,還不坐好等總理?」

縣官和總理一行人是一群不見光的鼴鼠,在爛泥般的災區中鑽來鑽去,到不同的地方視察和慰問,行程當然不包括難民營。他們所見到所拍下的,都是「災民」充滿希望的笑容;他們所聽聞所錄下的,都是「災民」充滿興奮的話語;他們在電視上播出的,都是「災民」愛國主義的主旋律。只有在中國,天災人禍都是難得的喜事,也是難得的劇目。有些謊言,即使真相大家都知道,但只要不加拆穿,卻會成為雙方的默契。撒謊和自欺,早已成為中國人為生存而作的條件反射了。只有這樣,人即使死了,也能共享中國人的榮耀與尊嚴,黨疼國愛,縱做鬼也幸福。

總理最後也沒見到真災民就走了,災民得到了一個答覆:「總理工務繁忙,走了。」

莎士比亞不愧是個偉人,他的作品早已看透世情:「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台上指手畫腳的拙劣的伶人,登場片刻,就在無聲無臭中悄然退下;它是一個愚人所將的故事,充滿著喧嘩和騷動,卻找不到一點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