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的大德意志地區(包括東普魯士和奧地利)是歐陸哲學的基地。由十七世紀到二十世紀,即使德意志到了1870年普法戰爭後才由普魯士統一成為政治強國,德意志早在四分五裂之時成為了歐洲的文化、藝術、哲學大帝國(哲學似乎在政治動盪的日子才會比較發達,中外也一樣)。先有萊布尼茲、康德、士萊馬赫、謝林、費希特,後有費爾巴克、馬克思、恩格斯、胡塞爾、海德格、高達美(尼采不是哲學家,只是思想家),今日還有哈伯馬斯。但當中對當代哲學影響最深遠的,除了康德以外,就一定是黑格爾這個承先啟後的哲學家(不過他同時也是一個學棍)。

黑格爾哲學系統非常複雜,本文無法逐一解釋其辯證法之結構。不過,用香港當代的語言來說,黑格爾哲學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非常離地。他嘗試用自己的系統的思辯哲學(speculative philosophy)將所有事物皆以辯證法建釋之。其歷史哲學(也是我碩士研究的內容)將這種思維表現到極致。《法哲學》的一句「凡是存在的都有理由的」因此而成為黑格爾之名言。黑格爾一生致力將所有學科的知識以及世上所有現象都還原成哲學系統,以哲學解釋一切,結果引起很多可笑的結論,例如他在18171830年寫成的《哲學全書》認為太陽系行星只有七個是可以由辯證法推論得出,但1846年海王星就被發現,成為第八顆行星,為黑格爾哲學添上揮之不去的膠味。

這套流行歐洲大陸一時的超級離地哲學,很快就進入了丹麥這個毗鄰德意志的文化小國。跟香港類似,丹麥靠在一個大國旁,深受其語言及文化衝擊,德國的黑格爾哲學馬上就在十九世紀初成為丹麥神學界和哲學界小圈子的主流(十九世紀歐陸的神學是會講哲學的,不像香港新教那麼多哲學白痴)。丹麥信義會主教長馬籐臣(Hans Lassen Martensen1808~1884)和大文豪凱伯(Johan Ludvig Heiberg)就是黑格爾主義支持者。這些人當然一點也不「左」,但絕對是「膠」。

齊克果(Søren Aabye Kierkegaard)是丹麥少數的「在地」學者,一生也在反對以「理論」吞噬存在實況的離地思想。齊克果認為:

「真實性無法以抽象語言反映⋯⋯惟有廢除(這樣的)『真實性』,抽象才能把握真實性,但把真實性廢除,它就顯然變成可能性。在抽象之下,所有以抽象語言談及真實性的事物皆屬可能性。」

What actuality is cannot be rendered in the language of abstraction. Actuality is an inter-esse [between being] between thinking and being in the hypothetical unity of abstraction Only by annulling actuality can abstraction grasp it, but to annul it is precisely to change it into possibility. Within abstraction everything that is said about actuality in the language of abstraction is said within possibility.

Kierkegaard, SA, Concluding Unscientific Postscript, Vol 1, p. 314~315

抽象語言與存在實況永遠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齊克果這裡其實引入了語言哲學之問題:語言之名相與被指涉物之關係。雖然齊克果幾乎每本著作都在哲學立場上有所轉向,但他由始至終都是在批評黑格爾等哲學家在「消滅」存在實況,只講空談之理論。為何抽象與真實性無法合一?齊克果指出:

「個別與意外構成了真實,並且與抽象相違背⋯⋯抽象無視此肯定的存有,難以將此肯定的存有與理想的想法結合。」

The particular, the accidental, is indeed a constituent of the actual and in direct opposition to abstraction abstraction disregards this definite something, but the difficulty lies in joining this definite something and the ideality of thinking by willing to think it.

Kierkegaard, SA, CUP, Vol 1, p. 302

舉個例子。我看見一個失業的工人坐在勞工處門外發呆。這是一個「個別」的個人。我若是左膠,就會馬上把他拉入抽象的思考中:這人失業完全是資本主義社會對無產階級的剝削所致。我用「無產階級」這個普遍的概念取代了眼前這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個人。用齊克果的說法我就是用「普遍」的概念「殺死」了這個「個別」個人。無論是馬克思主義還是黑格爾的辯證法,都是在針對「整體社會」、「一般情況」,是以種種普遍的抽象概念(「無產階級」、「絕對精神」等)作為思考的單位,而非個人。那個工人此時此刻有甚麼情感不要緊,因為你關心的只是整個社會經濟之物質條件。但我等之社會不是以概念存在,而是以一個又一個獨立而個別的個人所組成的。

很多哲學家到了今日卻還以為可以用抽象理論建釋所有人類的行為。這與科學的客觀思維有關。自然科學研究自然的客觀方法被帶到來去研究人文世界,出現了所謂的社會科學,將個人當成是數據,放進抽象的理論語言裡處理。這種方法也影響到人文科學之研究,尤其是歷史、宗教研究、文化研究和哲學。在十九世紀,以客觀系統理解人文世界成為了哲學的潮流,即使後來出現了存在主義等思潮的反對,到了今日以抽象理論解釋一切依然是哲學學棍的通病。

齊克果最關心的是信仰問題。當時黑格爾神哲學利用辯證法去證明上帝(黑格爾稱之為「絕義精神」)存在,將信仰視之為理性之行為。齊克果卻質疑這扭曲了信仰之本質,因為信仰的定義就是對「未知」的感情投入;「我若能客觀地理解上帝,我則無信仰。」(CUP vol 1 p. 204)。信仰是「主觀真理」,是「熱情」(passion)、「靈性」的(inwardness)(齊克果的上帝觀和信仰觀很複雜,本文不詳述)。

齊克果不是反理性,卻對於抽象的理論無視真實之情況感到反感。抽象理論無視個人、個別情況,也無視個人感情。偏偏在學者當中這現象到今日還是很普遍。曾浩年、周思中這些喜歡用齊澤克的垃圾思想,建構抽象的語言解釋一切,就是哲學學棍當中的經典(周保松我就不予置評了,他又不是教哲學,本文又是在談哲學,實在難以對他作出評論)。經濟學、社會學和心理學當中就更多這裡學棍,因為社會科學以為自己很現實,以為自己的理論能夠把握整個社會,卻不知道事實上社會不是一個「整體」,而是由一個又一個不能以理論完全描述的個人組成的。

當今香港離地左膠學棍當中,各學科的學棍也有,彼等樂於與藍屍的高級五毛學棍玩弄抽象語言之遊戲(例如普選、全民退保、高鐵超支、機場三跑等)。我不是叫大家效法某些不學無術的文妓,不去讀書,而去為賺出幾個like,就只管煽情、跟風,跟著去獵巫,將一本兒童寫真照片集上綱上線。讀書是必要的,但讀書以後要懂得回到存在處境本身。那些不學無術的人,處於現實而胸無點墨,而那些學棍卻是脫離現實而學庫五車,後者敗在離地,前者「衰到貼地」。如何不落兩邊,取決於閣下之智慧,非筆墨能言喻。

 

主後二零一五年八月十五日

上主之母童貞女聖馬利亞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