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霜玉端詳著自己白裡透紅的手臂,不知何時,生了一顆黑痣,這令她相當苦惱。因為一直以來她的身上從來沒有任何黑痣,宛如無瑕的白玉,據說郭母也是因此為她取名為霜玉。她的皮膚從小到大,在朋輩間,甚至出來工作以後,都令不少女生羨慕不已,所以她一直以此為傲,也努力地保養這身皮膚。如今,這顆黑痣就像污點一樣,刺痛著她的眼,她在意的程度,近乎歇斯底里,有時候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搔。

她思忖,是不是最近不小心曬多了太陽,忘了塗足夠的防曬露導致?她實在無法容忍這小小的黑點毀掉她的完美,決定要儘快到美容院將這顆眼中釘除掉。

美容院的顧問建議她做激光治療,因為不易留下疤痕,她覺得十分好,於是決定接受。完成後,那顆痣變得更深色了,好像燒焦了的顏色,令她更加不安。醫師安慰說,這是療程後的正常現象,黑痣被激光燒焦了,結成了痂,約莫在一至兩星期內脫落,然後癒合,與一般傷口無異,所以期間同樣須著意傷口護理,保持清潔,避免弄破。醫師說著,為霜玉的黑痣輕輕蓋上紗布,防止感染。這樣,當霜玉看不見黑痣,精神才稍為放鬆下來。

翌日早上,霜玉起床的時候,第一時間掀起手臂上的紗布看看傷口的情況。怎料一看便嚇了她一大跳,紗布之下在小焦傷的附近,多了一顆黑痣。她尖叫了出來,立即向公司請了病假,待美容院一營業就趕過去,質問醫師為甚麼會這樣。
醫師也不明所以,明明激光治療的焦傷還在,於是跟霜玉說這顆痣應該是新長出來的,還反問要不要再做激光治療。霜玉雖然辯不過她,但仍堅信是因為做了激光才導致這樣,她回家後累得不成人樣,因為整天精神也緊繃著,她一躺在床上,就不自覺睡著了。

霜玉做了一個夢,夢中看見一個跟她年齡相仿,穿著一襲黑色連身裙的少女,向她慢慢走過來,然後提起她的手臂,她全程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黑裙少女。黑裙少女陰冷地笑著說︰真是不錯的身體。霜玉的手臂被她抓得生痛,她叫了出來,這時她就驚醒了。冒了一身冷汗,床單濕了一大片。她立即撕開紗布察看黑痣,駭然發現黑痣的位置與睡前又不同了,向上移動了少許,約兩指左右。

她覺得不可思議,難道這顆痣會自己動?怎可能。她回想那惡夢中那個黑裙女孩,樣子有點面善,但在哪裡見過呢?一時間想不起來。她總覺得兩者有關係。

一連幾日,霜玉上班時神不守舍,工作連番出錯,手上貼了兩塊紗布,她的同事早就察覺她有異樣,問她發生了甚麼事。起初她還不願說,直到一位跟她較親近的同事問起,才將事情的經過告知,說的時候,終於禁不住痛哭起來。

同事安慰她,說可能只是近期工作壓力大,精神緊張而已—那只是一顆小黑痣,沒有害的。那些惡夢,全因自己過分執著引致,然後惡性循環,壓力一下破表,產生幻覺。勸她應該放鬆一點,請幾天假散散心,紓解壓力。

為了感覺好過一點,霜玉接受了同事的說法,向公司請了幾天年假。也好,她本來就想找機會報讀一個短期的烹飪班。
霜玉為了不受影響,縱使天氣很熱,她在家中穿著長袖衣服,不過對她影響不大,開冷氣就行;洗澡更衣的時候,她別個臉,不去看手上的痣。過了三天,她的精神好了很多,也許因為上了烹飪班令她有了依託,或許真的如同事所言,她的工作壓力太大,又對新長的痣過份執著。待放完假後,再到美容院做激光治療吧。她這樣想。

終於,霜玉放完假,復工了。她買了點精美小蛋糕和咖啡請同事食,報答她們的安慰和替自己分擔工作。這些人際間的門面工夫,霜玉非常擅長,所以她的人緣一直不錯。

她的同事們知道霜玉帶了謝禮,都很高興。為了不弄髒會議室,其中一位女同事,取來了老闆看完的舊報紙來當檯墊。同事一邊吃,一邊詢問霜玉,放假期間的情況,她回答說:「一切都不錯。」然後,那位跟霜玉最親近的那位女同事,就輕輕捲起了她的衣袖,發現原先做了激光治療的那片痂已經脫落了,在上面只留下一個細小的紅印。

「效果不錯,沒有疤痕,應該多過幾天就會全好。你光顧那間美容院醫師技術很好,能介紹來嗎?會不會有折頭?」

「可以啊,我回頭給你,折扣該會有,但要替你問問。」

同事再將霜玉的衣袖再捋上一點,原先那顆多出來的黑痣已經消失了。霜玉鬆了一口氣。可能因為放下了心頭大石,她忽然間很想吃甜食,她喜歡白色,不喜歡黑色,所以便在黑森林、咖啡、粟子等蛋糕之中,挑了一件純白色的天使蛋榚。她發現蛋糕上,有一顆從黑森林沾到的朱古力粒,感覺很礙眼,就用匙削走了,並切一小塊遞進口裡。

正當香甜的滋味於口腔化開,霜玉瞥見墊檯的舊報紙上,有一張女人照片,相中人的樣子吸引著她的視線,不是因為她的樣貌娟好,而是這個人,正是在她惡夢裡出現的黑裙少女。照片旁有一條標題︰

「少女因失戀自殺」

看到這裡,她感到有一股寒氣從頭部,散到身體,傳到四肢。相中少女,身型嬌小,眼睛卻很大,黑白分明,水靈滴溜,確實可愛迷人。少女的右眼角,更長了一顆淚痣。

關於這位少女的報導,由於已被蛋糕和咖啡弄污,已經看不到了,只見到少女的名字叫「芊琳」。

當晚霜玉洗澡的時候,脫光衣服檢查整條胳膊,並不見那顆黑痣,她便放下了心頭大石,可是當她洗完澡,站在鏡前塗抹護膚品時,才發黑痣在右邊鎖骨上。她嚇得倒抽了一口氣,手上的潤膚霜掉到地上,瀉了一地。

不安感再次佔據了霜玉每一刻思緒。她全身上下包括手指也在顫抖,連神經末梢也與恐懼感在共嗚。她躲在被窩不敢入睡,怕再次做惡夢,但身體熬到三時許就被睡意攻陷,霜玉不能自已地入了夢。

霜玉發現自己身處在一棟舊唐樓天台的簷逢上。她感到惘然,忽然身旁傳來一把女聲說︰「過了今晚,妳的身體就屬於我了。」她認得這把聲音,是之前穿著黑裙在惡夢中出現,抓得她手臂生痛的少女——芊琳。霜玉望向女聲方向,果然是她,依然身處一襲黑身布質連身裙,黑色腳鐐高踭腳,一頭長長的黑髮。

「妳‥‥‥妳叫芊琳?」霜玉問。

「我是誰也沒關係。」微風把芊琳的柔順黑亮長髮吹得飄逸。

「我跟你無愁無怨,為何要害我?」

「妳又不認識我,怎肯定妳跟我無恨無怨?」

「妳這樣說,即是指我們有關係,可是我完全沒印象……」

「妳當然不認識我,但妳搶了我的人,我便來搶妳的身體。」芊琳說著,步步逼近霜玉。

霜玉慢慢向後退,直到邊緣,已經退無可退。

「等等,求求妳放過我!」

芊琳不理霜玉的哀求,用力把她推下樓,霜玉慘叫,墮進夜色裡的一片虛空。

霜玉一睜開眼就哈哈大笑,她高興得站在床上跳舞,手舞足蹈,不停自轉,恰如上了鏈的音樂盒上,旋轉的芭蕾舞女孩裝飾。她走到鏡前照臉,在白麗的臉龐,右眼角上多一顆黑痣,增添幾分性感。

翌日,霜玉穿了一身黑色的連身裙上班,她的同事見到,感覺很陌生,好像變了另一個人。

「玉,妳是不是受了甚麼刺激?」霜玉最要好的同事問。

「我沒事,為甚麼這樣說?」

「妳說過因為不喜歡黑色,所以從來不穿黑色衣服。」

「從今日起,我想轉個新形象,過新生活。」

這位同事,留意到她右眼角的黑痣,本來非常好奇,但只見霜玉精神奕奕,面色緋紅,便不再多問。霜玉來到茶水間,遇到會計部的進勤,她鎖上門,從後環抱著他。進勤被嚇了一跳,直到他知道是霜玉。

「妳怎麼了?」進勤不知所惜。

「殊,不要聲張。」說完就踮起腳吻進勤,他沒有反抗,更把手上的杯放下,緊緊擁抱著霜玉。

吻了近一分鐘,四片唇才捨得分開。進勤微喘著氣問︰「上星期妳才說分開,怎麼現在…」

霜玉用手指抵著進勤的嘴,不讓他說下去。

「我很掛念你,我們復合吧。」她用微妙的角度輕側著頭說。

「好啊。」進勤立即答應,可是在他的印象中,霜玉並不是那麼主動的人,而且無論衣著品味和氣質都跟之前不同,最重要是樣子好像有點不自然,是甚麼呢?一時間他都說不上來,因為他頭腦發熱,唇上發燒,熱血逆流,早已經思考不了。

明明一星期前才跟自己說分手,現在又突然這樣熱情,不知道是受了甚麼刺激?感覺女人果真是難以捉摸的生物。不過自己喜歡的人終於重投懷抱,到底為何這樣也變得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