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全民制憲這個議題不去訪問教主黃毓民,就等於討論《美國獨立宣言》 不去訪問Committee of Five一樣。縱然「公投制憲」並非黃毓民獨創,甚至在香港他也不是首倡者,但教主將「全民制憲」帶上立法會辯論,將有關紀錄永久存放於政府文檔之中。而且在近年不斷探討並提出實在的建議,慢慢將這個看似天馬行空的意念蘊釀成一個真正可供研究的政治話題。

 

《聚言時報》編輯部在立法會議員辦事處,與黃議員對談了一個下午。

 

全民制憲亦不過向現實低頭

 

迄今為止,有關《基本法》在2047年後存續問題,早有不少討論,黃毓民的全民制憲動議提出了幾個建議:特區政府總辭、召開修憲港是會議、制定《公投法》、《政黨法》等,是首位有實質建議「該怎樣做」的人,但,這些建議的根源何來?

 

黃毓民說,「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只是「搵老襯」,但退一步從政治現實來說,其實全民制憲的目標是在「政改」部份,《基本法》其他部份例如財政等問題不大。這部寬鬆的小憲法得以制定乃得益於中英談判其間的中國,是處於一個相對開明的政治環境。

 

即使是在胡耀邦、趙紫陽下台,甚至八九六四後,這本寬鬆的寬法仍得以續存,《基本法》「附件一」及「附件二」,寫明零七零八年的特首選舉及立法會選舉辦法,都是由香港人自行決定,全國人大只是予以確認及備案,但2004年人大釋法,將政改「三部曲」變「五部曲」,甚至近年的「831決定」,都是扭曲了《基本法》。當面對這樣的政治氣候變遷,黃毓民的理述也不斷調整,直至今日提出「推倒重來,香港人自行制訂《基本法》」。

 

黃毓民承認,「全民制憲」的主張其實也是向現實低頭,因為一旦支持修改《基本法》,其實也等同承認「一國兩制」。但縱然已經退了一步,一樣會被指控為「港獨」。

 

修憲其實很容易

 

如此天馬行空的想法,到底有沒有可能實現?

 

他覺得其實可以,「力量夠大咪得囉,你睇台灣八十年代嘅修憲主張,個陣邊有人覺得會成功啫?個陣要將成部《中華民國憲法》全部改一次喎,咪一樣係天方夜譚?……人唔可以冇主張,冇理想,就冇進步,甚至與死人無異,從來歷史上的重大事件都係由烏托邦開始,以現實告終。」

 

泛民主派眼中的全民制憲,難過上青天,因為修改《基本法》,門檻太高;樂觀的教主卻反其道而行,覺得其實易到不得了。

 

其實只要人大比你就得。」黃毓民覺得不用糾纏於法律程序上,「人大只要有個決定,批准香港人有個修憲委員會,然後乜乜乜…關鍵係佢唔肯啫嘛! (泛民主派覺得) 唔肯就唔好叫佢做,咁唔好搞啦!你講咩爭取直選啫,咩都唔好提囉……泛民二十年嘅失敗,就係因為服膺於『一國兩制』立場上,只想作小修小補,然後等共產黨自我完善。如果我同泛民都係不切實際,起碼我呢個『不切實際』可以比個夢想你。」,相對泛民提供的「絕望」,黃毓民的夢,無疑是更吸引。

 

但關鍵既然是「人大唔肯」,怎樣才能令他們肯?「都係要抗爭架啦……」像雨傘革命的抗爭力量足夠嗎?「佔領運動基本上係失敗……本土運動一路發展緊,年青學生嘅本土意識越嚟越強,呢個會係全民制憲嘅基礎。」

 

百家爭鳴,殊途同歸

 

本土運動發展經年,雖在行動上仍是幼嫩階段,只停留在某些單獨運動上,但各種論說主張都日漸成熟完備。例如《城邦論》、《民族論》,黃毓民表示,他不完全同意陳雲的城邦論,但他認為現階段可以容許百花齊放,各抒己見。「陳雲係大中華到極,但同我地冇衝突。」

 

陳雲反對平等提名權的普選在香港實現,黃毓民說未曾跟他認真討論過這個問題,但現時百家爭鳴,都在討論如何保障港人的權益,不讓共產黨剝奪,「簡單講,就係反中,唔係抗中,唔係反共。因為中共已經霸佔咗中國啦嘛,全世界都承認啦……我自己都講咗廿幾年愛國不愛黨啦,但係都錯!錯唔係話以前錯,係而家唔得啦。」

 

陳雲的主張同樣是反中,但他是指香港才是正統,黃毓民也不反對這種講法。過去一代人都受牟宗三、佘英時「民主大中國」狹隘思想困住,但現在要自保的時候,這些理論都是不合時宜,他和陳雲都已拋棄這些包袱,並非「搬龍門」。

 

各人的主張未必要完全跟他的主張相同,但「港人自治、自決」這個概念,都能夠透過各種獨特的主張去實現,「有啲人話一定要互相合作、團結,我自己嘅睇法係:只要堅持捍衛香港人核心價值,彼此其實冇分歧,百花齊放其實都只係一個過程,但過程要幾長,冇人知,但至少,越來越多人講就最好,甚至提港獨都冇問題。」

 

台灣經驗難複製

 

提到制憲,黃毓民經常以台灣作例子,但兩者有什麼分別?

 

「當然有分別,如果唔係我地就唔會行廿幾年都失敗而人地成功。第一,人地搞政治有願景,泛民願景係邊?第二就係人地台灣係獨立自主,第三係佢地有強大嘅反對派,民進黨有強烈嘅道德感召。

 

香港相比之下,沒有黨禁、報禁,但在英國殖民統治下以行政主導權威統治,而香港人接受這種統治,香港人以為像對待英國人一樣對待中共,現在卻發現不行,這就很讓教主感慨:台灣經歷過白色恐怖統治,但到頭來卻超越了香港。

 

除了民間力量,前總統蔣經國和李登輝的讓步也為台灣民主路掃除障礙,香港會出到經國先生或阿輝伯嗎?「好難,行政長官亦不過中共奴才,但李登輝係蔣經國死後掌握到權力先可以改革。最後都係要寄望九十後、千禧後嘅民間力量。」

 

黃之鋒與李柱銘

黃之鋒講過全民制憲主張不切實際,但之後就提修改《基本法》,是不是有人在拾人牙慧?

 

「冇所謂啦後生仔……唉。只要肯講同有具體主張,你版本嘅修改《基本法》係點先?而家《基本法》修改門檻咁高,要全體立法會三分之二議員同全國港區人大三分之二通過,先可以提案人大常委會。我嘅主張就係有修憲委員會,由港人自己修憲……我好難評論佢,因為未有具體主張。」

 

李柱銘反對修改基本法,他表示《基本法》保障了港人的自由,如果中共願意跟基本法辦事,那就無必要修改。如果中共不願意依法辦事,修改了也沒有用。黃毓民說:「呢個邏輯好有問題,如果修改《基本法》之後(中共)唔跟咁點?咪革命囉大佬,當(全民制憲) 係全港人訴求而政府選擇對人民對著幹,結果就係政府唔會得到人民嘅承認,到時就係睇力量強弱,當民眾力量大,政府咪倒台囉,呢種事歷史上仲會少咩?(李柱銘)呢種心態係姑息!」

 

「咁對下一代唔公道呀嘛!我可以咁樣受,年青人想另闢蹊徑,你唔去幫佢,仲要幫共產黨塞住條路,講唔通!」

 

本土新生命

 

對關心本土的年青人有什麼寄語?黃毓民說,這些年輕人在網絡上,或者自己的圈子裡會有種錯覺,覺得有很多同道,有很多成功的行動,但在主流社會,通過媒體抹黑,只會覺得他們在搞事。

 

更多年輕人出來抗爭當然是好,但黃毓民不希望見到他們因為行動被捕、受傷或留有案底。抗爭有很多種,文宣論述一樣可以,有些人去衝,有些人搞網台,但目標都一致,文有文鬥,武有武鬥。

 

他說自己是樂觀的,以網台MyRadio為例,有不少年輕人主持節目,而且見到他們的表現有進步,亦有不少觀眾,力量就這樣點點滴滴累積起來。

 

後記

訪問毓民之後,我會形容他像王丹一樣,是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當然,他們執著的地方完全不同。

 

全民制憲,個個嗤之以鼻,如何實現?他在訪問中反覆強調要有夢想,要靠人民覺醒抗爭。聽起來很虛,但或者是眾人太現實,太易認輸,在務實與浪漫之間,教主的天秤明顯傾向了一方。

 

台灣的經驗香港難以複製,他也承認,但還是寄望於香港的民間力量,寄望於九十後,筆者見到一個對新一代寄予殷切厚望的老人,忽爾聯想到那個晚年對青年念玆在玆的魯迅。

 

或許他所講,八十年代的台灣人,沒有人想過學運會成功;香港年輕人不該妄自菲薄。「有夢就會強大」不止是一句集資口號,而是一件真真正正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