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黑箱課綱爭議在今日看似有「重大突破」: 在國民黨團確定不同意召開立法院臨時會之後,朝野協商取得重大突破:建議立即就課綱進行檢討,歷史教科書由各校自由選擇。

不知道台灣人們對執政當局這個建議是否滿足,但身為曾經歷過反國民教育運動的香港人如我,卻深深明白這個所謂「自由選擇」只是陷阱。

2012年,香港政府欲在中小學全面推行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大綱被指有大量洗腦訊息,例如將中國共產黨描述為「進步、無私、團結的執政集團」。以學民思潮為首的一群中學生,及一班關心國教科的家長組成大聯盟,佔領政府總部對開空地(即現在被梁振英政府用圍欄圈起的公眾地方),並展開多日的示威運動,當中包括了絕食及歌舞等和平抗爭。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當時的行政長官梁振英剛上台,尚未敢像今日張牙舞爪,他仍稍微忌憚於民意力量。最後,梁振英宣佈取消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三年開展期的規定,改變為由學校自行決定是否開辦國民教育科及其教學方式,而開展科目的53萬元津貼維持不變。

大聯盟滿足於這個成果,宣布這場運動獲得了「階段性勝利」,撤離政府總部對開空地。但就在當時已經有批評的聲音,指大聯盟的決定太倉促,與及過於保守。「階段性勝利」也自此成為一種調侃,諷刺社運領袖滿足於眼前蠅頭小利,急急接受當政者的小讓步,缺乏大局觀的表現。

那時候退場是否正確,我無從判斷,因為不退也未必能爭取到更多。我關注的是今日的國民黨政府,提出了與當日梁振英政府類同的「學校自行決定/自由選擇」讓步。

這種讓步是否真讓步?反國教運動至今已歷三年,早前就有38個民間團體召開記者會,聯署指責政府將「國民教育科」借屍還魂,即使「國教科」並未成科,政府還是千方百計將洗腦資訊滲透到中文科、中國歷史科等科目中。又例如教育局今年出版的基本法教材內容與基本法精神偏頗、通識科「去政治化」(因為有政客指通識科是催化「雨傘革命」的元凶),加上新創制服團體「香港青少年軍」疑滲入共產軍訓思想,還有以金錢鼓勵本地學校與內地學校結為姐妹校等,「國民教育」早已不再限於一個科目或者一本教科書中,而是全面地從各個科目及校內外活動中逐漸毒害香港學生。

當中值得一提的是「普教中」政策,即以普通話教授中文科的措施,台灣人是用國語來學國文科,但香港人的母語卻是廣東話,而且也一直以母語來學習中文。「普教中」掛著「學普通話能增強競爭力」、「用普通話學習中文效果更好」等外衣,令院校及家長都開始支持以普通話教授中文科。「普教中」弊端不少,但當中最嚴重之處,是推行普通話教學,會割裂香港人與本土文化關連,日後香港學童都口吐北話,香港文化漸與中國渾為一體,失去獨特性,樂觀者或會認為這是「融合」,於我卻是「淪喪」。

此外,尚記得我提及過,開展國教科的津貼維持不變嗎?政府一方面說開課程與否由學校自行決定,另一方面卻手執資源,利誘院校「自願決定」開展德育及國民教育科。我記得香港一所著名的窮人子弟學校,曾差點被「殺校」的鮮魚行學校,就是最先推動「國教科」的一所學校。

台灣的朋友們最喜歡講「今日香港,明日台灣」,這「國教科借屍還魂事件」完全可以在台灣複製一次:歷史科新舊課本並行,但政府可以利誘各學校使用新版教科書、以各種大大小小「校際活動」,與對岸「友校」進行「親切交流」等等。

台灣的同學應否接受「自由選擇課本」這種讓步,然後退場?我不敢妄下判斷,台灣與香港情況畢竟不一樣:台灣是民主社會,國民黨明年勢將下台,就算眼前是個陷阱,但錯誤的政策還是有望在可見的將來修正。

但是台港兩場學運還有另一種不同,那就是台灣反黑箱課綱經已背負著一條人命(香港的反國教運動雖有絕食抗爭,尤幸沒有人因此而死),學生們在進退之間需要考慮的,除了是利害之外,是否還要想想,天上的林冠華看到這個結局,是怎樣的想法嗎?

不管同學最後決定是如何,要記得一點是,一撤離,這事就完了,完了的意思不是完蛋,而是名副其實「接下來就是大人的事了」,變成政黨之間的拉鋸和利益談判,不會再有學生置喙之處。而且,也不會有重返的機會,撤退了,群眾就會搜尋下一個焦點,政府受壓就會大減,以上不是別的,正是我這個香港人從2012年反國教運動中學到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