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三部曲近日熱爆,成為網絡熱門話題,網民爭相憑歌寄意,寫下一筆筆給前度的自白書。可是前度不知能否看到,所以看來似是寫給自己看多點,用意大概是想放棄對過去的執迷,希望從回憶的牢籠中逃離,得到救贖,輪迴一遍,重新做人。

無病呻吟,為了抒發積鬱的情感,乃人之常情。不過試問此刻世上,在勞燕分飛後,彼此各有歸屬,過了十年,仍念茲時茲地,瞞著現任偷看愛的臉簿,瞭解他的近況的痴心漢子,到底有幾個?這種八卦行徑,與其說出於愛慕痴情,倒不如說是滿足個人偷窺欲的跟蹤狂行為。將之譜成樂曲,填寫歌詞,簡化了現實元素,強化了浪漫情節,很能打動人對不對?不過遙望一下友邦日本,跟蹤狂的事件無日無之,甚至已成為社會文化的一部份,經常被當成創作故事的題材。若閣下有幸成為當中的主角,先別高興,我怕嚇死你。

然而,很多人反將自己投射在三部曲的男主角身上,一夢十年,一段感情擱下了十個寒暑,儘管當初愛得多麼熱烈,感覺恐怕早已消散淡忘。仍舊抱著舊事苦苦痴纏不放,視情路上冒險跌撞造成的傷痕為人生的勳章。口說忘了,身體卻誠實地忘不了,常常因為一點小事、一齣電影或一首歌而再次手賤地挖開已癒合的傷口,對映自憐,哭天慘地一番。結果很多人,將自己培養成了一副被虐狂的體質,以受苦為甘樂,被傷害才有存在感,忘掉戀愛本該是甜蜜快樂,忽略人應當自愛才有條件愛人,誤會愛情是人生的主要部份;在吸引力法則作用下,你欠缺了甚麼,就吸引了能給你甚麼的人,因此經常有人會嘆問為何自己經常遇到壞人,宛如一塊「壞蛋磁鐵」,其實不過是求仁得仁,又怪得誰?相反,歌中女主角看待情感的態度才合理,但鮮見有人認同;一段根本失平衡的關係,早該告知對方真相,解除纏結在他心上的束縳,方是菩薩低眉的慈悲之舉。

有人覺得填詞人很殘忍,何苦要親手擊碎他們一個做了十年的夢?填詞人在接受訪問時回應指,現在大家可能會覺得很難接受,但假以時日,一定會多謝他。

當回憶中的自己成了一具植物人,不知幾時甦醒,此際拔喉止救,也許是解脫。這也許就是填詞人的真正心意,但為甚麼要等候十年才出手?傻孩子,你知道人就是喜歡逃避現實,有很多事兒一開始把真相告知,根本沒人會聽得進耳,所謂不見棺材不流淚。填詞人的高明之處,不是填得一手流麗的歌詞,而是洞透了人性的犯賤。寫一首叫大家自愛的歌,人們會覺得老套,沒有市場,賣不了。把反思的過程用歌曲歌詞這些不干事的糖衣包裝,密隱後拉長,婉轉地引領大家穿過九曲十三彎去探索一個秘密,大家就會情不自禁地全情投入。即使那個真相,實你早有預感,就在咫尺,儼如推理故事中的兇手,就是開場時主角身邊的那個好朋友。但大家依然期待著指出真兇時的高潮,驚呼原來如此,這麼近反而看不見,才是故弄玄虛的極致。

我不是對音樂有深厚認識的專業人士,只是個普通不已的聽眾。出於主觀,三部曲的歌曲部份不能打動我,但以故事角度論歌,用三首歌組成一個有完整結構、具備起承轉合的懸疑愛情故事,以第一部曲的旋律和歌詞為基調,運用變調等剪貼技巧,來創作第二三部曲,並用幾件事物貫穿全局,感覺有點似裝置藝術。這種創作手法,極具匠心,把歌詞的敍事潛能向極限推進。所以我不同意有音樂人說聽歌聽故事不如看愛情散文,因為文體只是故事的載體,說故事的形式可以千變萬化,如今只是改用音樂來盛載。

芥川龍之介的小說《羅生門》,一宗凶案,幾個不同的供辭,令真相莫衷一是;感情很多時也一樣,甲君以為與乙女相愛,直到一切揭盅之際,才發現原來不過是自己腦內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