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地鐵車廂非常擠擁,特別是上班的尖峰時段,漢輝在摩肩擦踵的人堆中,左手握著扶手柱,右手劃著手機,跟一般的年輕人無異。他們這類人,被社會大眾標籤為「低頭族」,但漢輝向來不太介意,別人喜歡怎看就怎看,因為不管做甚麼也會有人不高興,在意得幾多?手機屏幕中的世界有多廣袤遼闊,只要一上社交網站,不管天文地理、古今中外、時事政局、潮流八卦應有盡有,彈指之間盡收眼底,資訊的更新速度甚至已經超越了傳統的新聞機構,甚至連新興的「網絡傳媒」也只能望其項背,只要懂得「訂閱」重點人物或網站的資訊,成為高速資訊交流網的其中一分子絕對不是難事,想想凡事都比別人快知一步,是有何等的優越感。不是「同族」的人,根本不會明白。人對於不理解的事物懷有恐懼是人之常情,他們的批評,在漢輝眼中不少出於惱羞成怒。

最近,社交網站上被討論的最熱烈的話題莫過於公共交通工具上的「關愛座」,不少坐在關愛座的青少年照片被人偷拍上傳到網絡,照片的標題關鍵字離不開「不讓座」、「看圖不解釋」那幾個,底下的留言區,廢青、殘廢之類的批評不斷加疊。漢輝沒眼看,也沒想過為自已的世代辯護,因為他不想被捲進網絡欺凌的暴風圈之中,被惡意的攻擊和起底撕成碎片。當然,他覺得這樣非常有問題,而且越來越變本加厲,現在甚至有人連站在輪椅優先區都被人偷拍公審,中世紀的獵巫彷彿在這個城巿借屍還魂,只是被獵的對象變成了「廢青」而已,手機拍照捕獵到「廢青」一名,上傳成功,好像就能得到教廷頒發的衛道之士一等獎,但根本對任何人以至這個社會根本毫無好處。然而,他對於這件事雖然不滿,但束手無策令他生出無力感,於是決定不再理由,最多遠離「關愛」這兩個字,應該就能倖免於難,他採取削足適履的策略。

漢輝每朝上街從荃灣出發,目的地是觀塘,要在太子轉車,官方網站標示車程約39分鐘,但實際上人人都知,官方提供的數字是虛幻而無意義的,因為在繁忙時間頻頻故障,緊急維修的今日,列車能夠準時抵達,就已經要感恩了。在感覺漫長又充滿不確定因素的通勤時間,漢輝無視周遭一切,戴著耳筒,手指和思緒繼續在六吋的空間裡衝浪,他劃動著屏幕的浪潮,不斷向前進,篩選和吸引速度之快,若以游泳選手來比喻,他可算是國際比賽的程度了,可是這並不值得高興,因為像他這種世界級選手,在他身處這個小小的車廂中,粗略估計至少有廿幾個。

他經過鍛練的邊際視力和專注力,結合成一種快速判斷資訊價值的技能,令他在匆匆幾百毫秒驚鴻一瞥劃過眼底的訊息洪流中,挑選出合乎自已口味的內容,他的反射神經,忽然指揮手指將熒火幕定住,那個動作宛如在空中突然向大海急速俯衝的猛禽,喙部準確無誤地命中一尾鮮魚。

漢輝的手指,定著一個標題為「疑佔關愛座被拍照上傳,十九歲美少女不堪網絡公審跳樓亡」的新聞帖上。

他就算不用點進連結,也大約知道報導甚麼。不過他還是點擊了連結,純粹好奇少女的容貌「美?哪一處美,看過。」這名自尋短見的少女照片刊在新聞網上,眼睛部份經過打格處理,身穿校服的她,長髮過肩,笑容甜美,單憑這張臉蛋,已經是名副其實的美少女,令人我見猶憐,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令他不禁搖頭,嘆了句「太浪費,真可惜。」

漢輝廿一歲,還沒交過女朋友,思至此,就對一眾「廢青獵人」霍然生起恨意,咬牙切齒起來。他繼續瀏覽手機,可是不管怎樣有趣的事都不感興趣,剛才看過的少女遺照一直縈繞在腦中。突然注意到車廂嚮起「…車門現正關上,請小心車門,mind the door please,嘟嘟嘟嘟嘟嘟……」的廣播時,他才回神過來,發現已經到了太子站,可是車門已經關上。「啊!糟了。」漢輝後悔地望著月台在車窗外加速移動……那日,他遲到了。

翌日,漢輝照舊搭地鐵上班。他回憶起昨日看到的新聞,又再度想起那個美少女,這時他下意識地望向左前方不遠處的「關愛座」,兩個座位上,一個坐著個白髮蒼蒼的婆婆,而近玻璃那個座位,坐著一名穿著白色連身裙,在微微垂頭的少女。漢輝看見就好奇起來,她這樣少輕,就坐關愛座,難度不怕被拍照公審嗎?他環顧四周,發現竟然沒有人將手機鏡頭向少女對焦,就像看不到她一樣。

奇怪,沒可能。漢輝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難道她身旁坐著的婆婆是她的親人?不過這假設,不消一回就被否定了,婆婆在長沙灣站就站起來,顫顫巍巍地下車了。

漢輝繼續留意著關愛座少女,可是由於少女低著頭,角度不對令他看不清楚少女的臉,雖然如此,漢輝卻有一種似曾見過的感覺。此時,地鐵已到了太子站,漢輝不得已要下車。他有種難以名狀的預感,明天會再遇見到這位白裙少女。

第三日,果不其然,漢輝甫上車就再次見到昨天的白裙少女,位置在昨天的相同車卡。少女跟昨天一樣,事無忌憚地坐在關受座上,甚至連位置也好像跟昨天一樣,依舊低著頭。

他對她無懼世俗盲目批判的勇氣,油然生起欽佩之情。

她身旁的坐位沒有人坐,於是他決定坐在她身邊。他鼓起廿一年的勇氣,決定向少女攀談,並且一睹少女的容貌。

「不好意思,打擾妳,妳好,我覺得妳好勇敢,敢坐關愛座,不怕被人拍照,放到網絡公審,我想認識妳,跟妳做朋友,可以嗎?」漢輝將在心裡默想好的介紹詞,一口氣連珠砲發說出來。

少女好像聽見,但又裝作聽不到一樣。

漢輝見少女不為所動,依然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因為緣分和機會,不捉緊掉失了就悔之莫追,最多被當成胡亂搭詘的「電車痴漢」吧,後果仍算承擔得起。

「我叫漢輝,昨天也見到妳,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做個朋友好嗎?」

少女聞言,怔了一下,緩緩地抬起頭望向漢輝。「是的,你說得沒錯。」她的聲線,清麗繞柔,很悅耳。
漢輝終於清楚地看到少女的臉,泛著淡緋的雙頰,直挺的鼻子,一雙渾圓明亮如燈的眼睛,結果不負他所望,眼前的是位美少女。她的長髮被車廂高速行駛產生的氣流吹得飄動,一陣花香隨風送進處於下風置位的漢輝鼻盡,他深深吸了一口,是薰衣草的香氣,令她倍加迷人。

「是了,還未知道妳的名字。」

「我叫香蝶」少女幽聲地說。

「真是個雅緻的名字,人如其名」雖然很肉麻,卻不是違心的恭維說話,漢輝半點也不覺唐突,因為他出於真心。

「謝謝。」香蝶說著,輕輕首肯了一下。

漢輝見香蝶不抗拒,繼續向她搭話,話題以「關愛座」開始,天南地北地延續下去,意想不到的順利。然而,他的注意力已被香蝶吸引著,根本不知道,已經有幾個中年男女舉起手機,一邊露出不屑且鄙夷的眼神,一邊用靜音模式偷拍了漢輝。

快活不知時日過,轉眼間就到了深水埗站,下站太子,他就要轉車,但仍未取得香蝶的電話號碼。漢輝話鋒一轉,改變話題以圖切進重點。

「是了,妳在哪裡上學?」

「我要到大埔墟站。」

「哦,那跟我一樣要在太子轉車,我去觀塘。」

「你現在有空嗎?」

香蝶突然其來出乎意料的反問,令漢輝有少許不知所措,他猶疑了半晌,便答︰「啊……啊…嗯!有空,甚麼事?」

「我今天很不開心,想散心,但不想一個人,我怕悶,怕孤獨,想有人陪我,你樂意嗎?」

「樂意之至,剛巧我今天也有空,不嫌棄的話,讓我陪妳去玩,好嗎?」漢輝笑著說。

「那就好,謝謝你。」香蝶含蓄的淺笑,令漢輝心蕩神馳。

他決定致電回公司謊稱生病,請一天假。

「到太子站了,我們轉車吧」香蝶率先站了起來,她竟然主動拉著漢輝的手下車,他樂得身體像羽毛般輕飄飄,飄上了半空。因為他終於認識了邂逅到的心儀女孩了。

漢輝隨著香蝶來到九龍塘站的月台等候火車,他滿心歡喜,期待今天的行程,一臉傻痴痴地,偷看著香蝶那輪廓玲瓏,線條明確的側臉。

「車到了,上車吧。」香蝶擰向漢輝微笑著說。

「嗯。」漢輝越過黃線,左腳跨過月台。而這一刻他終於記起在哪裡見過香蝶。

火車疾駛,忽然發出刺耳欲聾的嗚笛,車底傳出一連串沉實的怪聲,然後是金屬車輪急煞停時跟車軌劇烈磨擦的刺耳聲音。

又一張少年坐關愛座的照片被上傳到網絡。

上傳人為照片定的標題是「有一種家教,叫讓座。」內容列明了拍攝的時間地點,並留言說「不說明,留給大家判斷。」

首個網友的留言是「現下的年輕人真是不能吃苦。」這一句,就像在乾燥的荒野丟下的火苗,瞬間燒遍整個山頭。接下來不斷有新的網友留言,但幾乎所有都是上傳人素未謀面,又互不相識的人。

「真是世風日下啊。」
「未來依靠這些人就完蛋了。」
「根本沒家教。」
「恐怕只掛住玩手機吧,自私鬼,你將來也會老去啊,懂不懂將心比己?」
「四肢健全年富力強學甚麼人霸佔關愛座?關愛座是留給有需要的人。」

樓主嫌氣氛未夠熱烈,留言再煽風一下,回覆道︰「這個廢青對著身旁的空座位自言自語,我懷疑他有精神病。」

「這樣缺德,難怪有精神病。」
「又有精神病又缺德,果然是廢青,不死掉也沒用。」
「等等,這人的樣子我好像剛見過。」
「在哪裡?」樓主問。
「在新聞,我約廿分鐘前看過,等等,我找找看。」

眾人懷著好奇等待,繼續七嘴八舌地瞎罵。

約莫兩分鐘過後,那位找新聞的網友回來了,貼上一段節時新聞的連結。標題是「少年疑佔關愛座被網上欺凌,不甘受辱跳軌亡」附上未經打格的死者容貌,和某個討論區的對死者充滿惡意的留言內容。

「果然是他!」
「看看,怎會是,都不像。」
「真邪門。」
「你剛才還咒人去死,他現在真的死了,小心他找你報仇,哈哈。」
「喂,別亂說呀,快鬼節了。」
「傻的嗎?哪裡會有鬼。」

翌日的新聞重點之一,是報導兩樁懷疑與關愛座跟網絡欺凌有關,先後緊接發生自殺案。自此之後,網絡流傳著一則都巿傳說,有人曾見到一對年輕情侶佔著關愛座,企圖用手機偷拍時,在熒幕中看不見二人,偷拍的人大驚,再想確認座上二人時,駭然發現在擠擁的車廂中,他們像變魔術般,憑空消失了。

另有一個版本是,有人看到兩個以身型推斷是一男一女的人,手牽著手坐在關愛座,卻沒有頭兼且滿身是血污,非常嚇人,一眨眼就不見了。

爾後,關愛座好像少了很多人去坐,即使車廂人多得如沙甸魚罐頭也好,就算有人坐,偷拍的人也貌似少了。可是,仍有不少想親身遇上這個都巿傳說的人,抄起手機,將鏡頭對準關愛座,不管有沒有人坐,只想有天能見到這對情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