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關於愛情
張愛玲筆下愛著一個人的女人,總是卑微的。一是<<金鎖記>>中的七巧,愛她的小叔子愛了那麼多年。她守寡後小叔子圖謀她的錢財,上門來與她半真半假地打情罵俏一番,她虛意迎合一輪卻怒火攻心,罵走小叔子。她對這愛了好多年的男人的最後一眼是這樣的:「七巧扶著頭站著,倏地掉轉身來上樓去,提著裙子,性急慌忙,跌跌絆絆,不住的撞到那陰暗的綠粉牆上,佛青襖子上沾了大塊的淺色的灰。她要在樓上的窗戶裹再看他一眼。無論如何,她從前愛過她。她的愛給了她無窮的痛苦。單只這一點,就使他值得留戀。……

她到了窗前,揭開了那邊上綴有小絨球的墨綠洋式窗簾,季澤正在弄堂裹往外走,長衫搭在臂上,晴天的風像一群白鴿子鑽進他的紡綢褲褂裹去,哪兒都鑽到了,飄飄拍著翅子。」

<<沉香屑--第一爐香>>中的唐薇龍,本是上海的小家碧玉,進了香港的姑媽家的花花世界,愛上一個紈絝空心老倌,為求跟他結婚,寧願成為姑媽手下的高級妓女,只為了賺錢供丈夫玩樂。我最喜歡故事的結局:一年尾聲,兩夫婦去逛市場,喜氣洋洋的熱鬧年夜,「喬琪突然帶笑喊著:「喂!你身上著了火了!」薇龍道:「又來騙我!」說著,扭過頭去驗看她的後襟。喬琪道:「我幾時騙過你來!快蹲下身來,讓我把它踩滅了。」薇龍果然屈膝蹲在地上,喬琪也顧不得鞋底有灰,兩三腳把她的旗袍下擺的火踏滅了。那件品藍閃小銀壽字織錦緞的棉袍上已經燒了一個洞。兩個人笑了會,繼續向前走去。喬琪隔了一會,忽然說道:「真的,薇龍,我是個頂愛說謊的人,但是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一句謊,自己也覺得納罕。」薇龍笑道:「還在想著這個?」喬琪逼著她問道:「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謊,是不是?」

薇龍嘆了一口氣道:「從來沒有。有時候,你明明知道一句小小的謊可以使我多麽快樂,但是--不!你懶得操心。」喬琪笑道:「你也用不著我來編謊給你聽。你自己會哄自己。」」

就是這一段,薇龍笑著說出了經典台詞:「我愛你,關你甚麼事?千怪萬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最後,薇龍反問喬琪:「薇龍把眉毛一揚,微微一笑道:「今天你怎麼忽然這樣的良心發現起來?」喬琪笑道:「因為我看你這麼一團高興的過年,跟孩子一樣。」薇龍笑道:「你看著我高興,就非得說兩句使人難受的話,不叫我高興下去。」」

或許卑微的不只是女人。如同沉香屑第二爐香中的羅杰所說,「無論誰,愛無論誰,愛到那個地步,總該是可憐的。」這句話致他前生想畫而沒畫成的一張圖。那個曾讓張愛玲愛到塵埃裹開出一朵花的男人,在他們的婚禮證書上,寫下「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多年以後,她回了八個字,「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歲月經過了甚麼,大概只有一群白鴿子知道了。

2. 關於死亡
<<花凋>>的周川嫦,死時才21歲。「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這可愛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是她目光所及,手指所觸旳,立即死去。…..碩大無朋的自身和這腐爛而美麗的世界,兩個屍首背對背栓在一起,你墜著我,我墜著你,往下沉。」

<<西西莉亞的世界>>中,天使告訴西西莉亞,出生不是你來到這個世界,而是世界被當成一份禮物送給你。倒過來講,死亡也不是你離開這個世界,而是你的世界跟著你一同死去。西西莉亞死得不孤獨,因為她有天使伴陪;川嫦卻很痛苦,因為她沒有宗教的慰藉。死亡便是肉體的毀滅,靈魂的消散(如果存在),連你熟知的世界也會隨你一同死去……只能獨自前往既非天堂也非地獄的虛無中。無神論者的死亡就是這般寂寞的事情呀。

3. 關於紅玫瑰與白玫瑰
振保與嬌蕊開始偷情的那天早上,振保忘了拿大衣,午飯時回家卻找不到大衣,「他見起坐間的房門虛掩著,便推門進去,一眼看見他的大家鈎在牆上一張油畫的畫框上,嬌蕊便坐在圖畫下的沙發上,靜靜地點著枝香煙吸。振保連忙退出門去….原來嬌蕊並不在抽煙,沙發的扶手上放著隻煙灰盤子,她擦亮了火柴,點上一段吸殘的煙,看著它燒,緩緩燒到她手指上,燙著了手,她拋掉了,把手送到嘴跟前吹一吹,彷彿很滿意似的。他認得那景泰藍的煙灰盤子就是他屋裹那隻。」

振保覺得嬌蕊是個「真是個孩子,被慣壞了,一向要甚麼有甚麼…….嬰孩的頭腦與成熟的婦人的美是最具誘惑性的聯合。」這點我完全同意。蔡瀾曾如此評論女人:「甚麼叫性感?看起來一臉白痴,除了那檔子事外甚麼都不懂的女人就夠性感了。」

後來,他們快分手了,嬌蕊輕輕說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

「她的話使他下淚,然而眼淚也還只是身外物。振保不答話,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已經快天明了,滿城暗嗄的雞啼。」

在最應該煽情的地方,來句眼淚不過身外物,一盆冷水潑下頭來,提醒我們男女間無非這檔子事。張愛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