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知道聚言時報不少作者和編輯並不認同我的觀點,甚至在本文發表以後,無恥之徒將群起攻擊我為左膠、變態佬,但身為哲學家,我認為我有責任如同齊克果和蘇格拉底一樣,指出群眾之錯誤,以為多數即真理,而對自己的立場毫無反省。

6歲女孩楊鎧凝Celine Yeung的照片寫真集《童萌時光》在網路道德塔利班洗版式的批鬥下,被發行商拿下架,理由是部分網民覺得照片拍攝出來「意淫」,認定這是「兒童色情」刊物。有部分網媒負責人甚至竟然發動聯署,聯署人當中不乏部分知名的本土派文人,以「保護兒童」這種冠冕堂皇的語言去批鬥一本書。彼等以其道德信仰去粗暴打壓出版自由和創作自由,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批評Celine之母親利用女兒出書賺錢,這我沒有意見,因為母親利用子女賺錢,有工具化子女之嫌疑。然而,批評其母立心不良,與批鬥此書,視之為「兒童色情」,再冠以「保護兒童」之名要求禁售相關書籍,根本毫無邏輯關係。偏偏有人因為咬定寫真中「有拍攝到女孩私隱的照片。雖然其母與攝影師辯稱沒有展示器官,但相關照片的姿勢與艷照女星雷同,令人想入非非。」,所以要求貿發局「在本屆書展禁止相關書籍發售,以阻兒童色情歪風」,「在書展貼出警示重申『管有兒童色情刊物』已屬違法」以及『表明支持保護兒童的立場。』。這令我想起先前明光社要求公共圖書館把談及同性戀之書籍在兒童圖書櫃中除下一事。兩件事都是赤露露以道德之名打壓資訊自由之暴行。

這些人的行為涉及最少三個非常弱的論點:

1. 詮釋學問題:因為自己詮釋《童萌時光》有「意淫」照片,為兒童色情,所以《童萌時光》就只是兒童色情。
2. 形而上學問題:假定兒童「受保護」,然後認定「拍攝『意淫』兒童照片即為傷害兒童」。
3. 倫理學問題:因為自己擁有「拍攝『意淫』兒童照片即為傷害兒童」之個人信念,所以就要求禁止他人在書展售賣買此書。

先由第三點說起。資訊之自由,包括出版自由、創作自由和言論自由都絕對不應因為網上之言論攻擊而受到損害。你不能因為大多數人「憎恨」一本書而禁絕一本書的出版,尤其是這種憎恨背後理據薄弱。以兒童色情之名打壓出版創作和言論自由,絕非新事。2003年香港通過的《防止兒童色情物品條例》,就是一明顯例子。由於條例列明「對兒童或被描劃為兒童的人作色情描劃的照片、影片、電腦產生的影像或其他視像描劃,不論它是以電子或任何其他方式製作或產生,亦不論它是否對真人而作的描劃,也不論它是否經過修」,皆屬犯法,所以以蘿莉正太為顯材的任何同人H漫甚至改圖都屬於犯法,此顯然侵犯了創作自由。以網上所謂的「多數」意見去剝奪少數人之言論自由,實為違反自由主義之原則。到底甚麼情況下限制他人之言論自由才算是合理?就是涉及明顯地傷害他人,這也是目前「兒童色情」獵巫者的論據:認定《童萌時光》為「兒童色情」而且認為此書在「傷害」Celine,然後以保護兒童之名打壓此書之出版。

這涉及一個嚴重的詮釋學錯誤。詮釋學指出任何文本都是開放詮釋的。高達美等人甚至會極端地認為作者的意圖不重要,所以彼等會無視攝影師之角度背後有何意圖。我在哲學詮釋學上沒有這麼極端,因為我認為作者參與了為詮釋之空間劃界之工作,所以作者之意圖依然有意義。一本寫真集也好,小書也好,油畫也好,作者也是有份參與創作的,過程中儘管其心中真正的目的和意圖是不可知(沒有人能夠知道對方在想甚麼,這不用讀心靈哲學或現象學也知道),但其手法、其表達方式,就已經為讀者詮釋劃下了界線。你畫的油畫,讀者就不可能把它當成是樂章來聽。不過作者無法完全限制讀者詮釋之空間。文化處境、思考結構、觀察角度、語言等很多因素也會影響個人之判斷和詮釋。我在杜倫讀哲學文學碩士時修讀過美學,我的文章就以<品味判斷是否理解之一種?>(Is judgement of taste a kind of understanding?),指出除了要考慮人類共有的種種客觀「判斷」能力,包括感官和意識之機制外,還要考慮處境。

由於在人云亦云的網民批鬥下,發行商已把書下架,我無法買書回來仔細分析,我也不知道是否大多數批鬥者都清楚看過整本書的內容。但單憑facebook那幾幅相,我看不出這些相的詮釋空間被限制於「兒童色情」。

先看香港法律《防止兒童色情物品條例》下對「色情描劃」之定義:

「“色情描劃”(pornographic depiction) 指—
(a) 將某人描劃為正參與明顯的涉及性的行為的視像描劃,而不論該人事實上是否參與上述行為;或
(b) 以涉及性的方式或在涉及性的情境中,描劃某人的生殖器官或肛門範圍或女性的胸部的視像描劃,但為免生疑問,任何為真正家庭目的而作的描劃並不僅因描劃(b)段提述的任何身體部分而包括在該段的範圍內;」

關鍵在於(b)「涉及性的方式或在涉及性的情境」,但「為真正家庭目的而作的描劃」可獲寬免,由於《童萌時光》定性為Celine之成長紀錄,屬以家庭為目的,可能不受條例限制。問題在於如何定對「涉及性的方式或在涉及性的情境」,這就是所謂的「性暗示」或者「意淫」。這根本沒有客觀的標準。網上有些無恥之徒以周秀娜等人之性感寫真類比,實為類比不當,除了因為成年女性與未成年女性在性徵(尤其乳房)和身體外觀上有明顯差別(導致會影響這照片是否有較強的性暗示)之外,還要看整個作品的脈絡和背景。你不能只看一頁中的一幅照片,或是因為攝影師的背景以及其過去其他題材之作品,就斷定這照片的性質。舉個例子,普通一個校服少女的照片,與一個出現在AV封面照的穿著校服的少女照片,兩者也沒有裸露,衣著也沒有暴露,但後者因為處境和脈絡不同,在作者和文化處境之設定下容易傾向被詮釋為有性暗示。所以單純因為角度以及拍到內褲而斷定這是兒童色情實在是主觀而且無理取鬧。除非論者能夠清楚列出那種姿勢,那一角度,那種衣著在香港這一文化處境下有強烈的性暗示傾向,否則這就是無的放矢。

有人又會扯開話題說問題在於這些相片用於商業用途,既然如此這就跟甚麼色情無關,而是在批評母親用孩子賺錢,這是另一回事。如果這類照片用於商業用途就是錯誤的話,那麼所有兒童內衣褲的廣告都要禁絕了,兒童模特兒都要被禁止,這樣道德塔利班就最高興。

其實單是詮釋之問題已經足以擊破這群兒童色情獵巫者的虛偽面目,但我認為在此文仍要冒險提一下一個更根本的哲學問題,就是所謂「保護兒童」論。為何我說這是冒險呢?因為在美帝FBI的威脅下,兒童的性問題自80年代美國通過法案禁止所謂兒童色情以來,一直成為西方世界的禁忌。這條人造的道德底線是近代才被美國建構出來的。80年代日本就曾經有一為名為西村里香的知名兒童模特兒,拍攝了一套由成長寫實集,當中甚至還有不少露點鏡頭。儘管今日以藝術為由的兒童裸照依然可以在部分國家合法出版,然而社會風氣已經變得保守,創作者在製作時必須非常小心,以免陷入法網或成為網民獵巫之對象。以色情為由在社會建立假敵,然後大條道理的打壓,一方面可以打壓言論自由,另一方面亦可以轉移視線和社會矛盾,中國和美國都是在搞這一套。我在杜倫大學讀哲學時,有一個同學是研究法律哲學和倫理學的,正好就相研究兒童的性自主問題。當時垃圾保守黨就是以「兒童色情」獵巫聞名。英國的最低合法性交年齡是16歲(但刑責年齡卻好像是10歲),在歐洲來說是偏高,偏偏當時英國已經發生不少未成年懷孕事件。英國政府每次都是以「保護兒童」之名去作出種種行為,例如與美帝聯手打壓 Deep Web(這方面恐懼鳥這些deep web專家比我更清楚),拒絕檢討最低合法性交年齡修訂,有蘿莉正太題材的同人h漫被禁止,當時甚至意圖立法禁止有強暴題材的成人AV或porno。然而,英國政府從來沒有問過兒童在想甚麼和要甚麼,因為這群人沒有投票權。我當時卻是勸阻這同學,因為我認為英國不是日本,在英國說這些太危險,很容易被說成是「戀童癖」支持者。例如研究孌童問題的學術組織平台pedo support community就因為大批獵巫者黑客攻擊而關站。如果性學家金賽的《男性性行為》和《女性性行為》是在今日出版而非50年代出版,他早就成為被獵巫對象,因為他實驗中以兒童為實驗對象,曾被批評有侵犯兒童之嫌。

好像說得太遠,但關鍵在於保護兒童論者只是由自己的主觀角度,認為拍攝照片這一行為「傷害」了兒童,卻沒有問清楚那兒童的感受。反駁者會馬上說,兒童對性不了解,自主能力不足,認知不足云云,馬上假定兒童是一個自主性不完整之主體,與成人對立起來。在形而上學這假設非常有問題。到底幾歲的人才是一個自主的人類?反之,一個「不夠」自主的主體,是否就無須理會其個人切身之感受,而只由部分成人、家長的主觀角度去決定甚麼對兒童好?我總是想不出拍些照片拿去出版這一行為本身對一個兒童有甚麼直接和即時的傷害。利用兒童去賺錢這一商業行為對兒童做成長遠傷害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因為這些有客觀的因素可以考慮。當一個兒童自少就當童星去幫父母賺錢,投入學習、社交和玩樂的時間自然就會相對地少,這當然會對兒童可能(儘管不一定)有負面影響,這是客觀可知的。父母「拜金」的價值觀對子女可能的影響,卻是比較主觀的,因為「拜金」是否有問題就涉及個人之道德信念。問題這些都與甚麼兒童色情無關。你說照片意淫,我已經說了,你必須提出很強的理據說明這照片限制了詮釋空間是傾向意淫和色情才行。問題是,在拍攝照片的一刻,那兒童的感受如何?我等卻仍未知道,而虛偽的保護兒童論者從不關心這一點,彼等只關心自己主觀的感受。Celine到底自己願不願意?除非你否定兒童是人,或跟那些決定論的垃圾思想家一樣否定自由意志,否則兒童不可能完全沒有意識和自由意志,否定兒童是一主體。既然兒童是主體,而你又要說拍此照片傷害了這兒童,你又怎能不問清楚其感受呢?又有無恥之徒可能又會說,Celine長大以後就會後悔,成長有陰影。這又涉及兩個問題:第一,一個兒童長大成人以後的感受,與其作為兒童當時之感受,不能混為一談。我小時候喜歡吃薯條,長大後怕熱氣就不吃了,這也不影響我小時候「喜歡吃薯條」這一感受。第二,這陰影從何來?是從拍攝照片本身嗎?如果你想是陰影從那些對著 Celine打J的變態漢而來,這是很荒謬的。這群變態漢事實上有多少個,而且在社會上和網路上有沒有那群自以為正義的獵巫者的影響力?有沒有變態漢出來聯署說要用Celine的照片打J?彼等根本沒有那麼大的社會和輿論影響力。對Celine之成長最有可能造成傷害,正正是這群獵巫者的無恥言論。彼等天天在網上說Celine的父母如何不堪,說有那麼多變態佬對Celine意淫,說Celine如何可憐如何被傷害,結果Celine就有機會真的被這些言論拖入恐懼之中。這群獵巫者才是真正的在傷害一個彼等說要保護的兒童。

我相信本文寫成以後,我將成為下一個被批鬥之對象。我很意外網上當中竟然有不少不學無術、人云亦云的網民走去獵巫,當中還包括網媒負責人和知名網路作家,有的是本土派,有的是耶教徒,甚至其實有些也自稱是左翼。Celine如果活在西村里香的年代,相信必定會快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