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唯能壹同天下之義,是以天下治也。」(《墨子・尚同上》)「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荀子・儒效》)與中國其他朝代一樣,中共依然承繼著「大一統」的精神,「堅決維護國家領土完整」,任何被視為「分裂國家」的言行都會直接觸動中共神經。這也是為甚麼在雨傘革命後,中共輿論機器對被認為是「搞港獨」的香港本土派瘋狂狙擊。然而,這產生了兩個問題:

1. 中共為甚麼那麼堅持大一統思想,害怕分裂國家和獨立呢?
2. 「港獨」明顯是中共想像出來的,本來是扣在泛民頭上的帽子,事實上真正提出完整論述主張香港獨立的本土派乃極少。中共為何對於自己想像出來的港獨如此害怕?

第一個問題比較容易回答,但原因太多,而我只想集中討論中共馬列毛思想支持大一統的原因。第二個問題就困難得多,在本文後後會再作處理。

從政治利益計算上,表面上維持中國統一或是實現「完全統一」(佔領台澎金馬)好像不太化算。中國大陸人口超過十三億人,又分成56個民族(按中共官方劃分),而偏偏中共就是要行一黨專政、中央集權,令管治成本甚高。統一下去有甚麼好處呢?

史大林1913年寫成的著作《馬克思主義和民族問題》對中共的民族政策思維有深遠的影響。早期的史大林雖然支持「實行民族文化自治」,但書中已經表現了他對「分離主義」的強烈反感。他以奧地利工會為例,指出走上民族分離主義的道路會使「工會按民族分開」了,甚至使同族的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團結起來排斥異族的無產階級,破壞無產階級的團結。

《共產黨宣言》說「工人無祖國」,然而在中國,馬列主義還是與大中華民族主義結合。在中俄這兩大多民族多文化國家裡,「分離主義」的威脅由破壞「世界無產階級大團結」,變成是破壞國內民族統一戰線的團結。毛澤東跟史大林一樣,在還未得勢之時,就撰文說反對中國統一,要各省獨立,但奪權以後,就搞大一統。

中共的大一統民族主義主要建基於「反帝國主義」之思想。晚清列強瓜分中國,到民初列強扶植軍閥割據中國,都使「分裂」與「帝國主義侵略」糾纏不清。為了「反對帝國主義侵略」,中共就拿著五四運動走出來的中華民族主義,建立一個單一、統一的「中國人」民族主體。「分裂」與「帝國主義」在中國近代史上之糾纏不清,加上引入了史大林對分離主義的恐懼,中共奪權以後就自然要講「統一」。

在此立國精神下,毛澤東認為中國是世界革命之中心。1966年8月第8屆11中全會認定毛澤東思想是「帝國主義全面走向崩潰,社會主義走向全世界勝利時代」的馬列主義。中國被吹噓得很偉大,成為反帝之中心,當然就要維持統一和強大的樣子,即使在改革開放後反帝思想淡化了,依然存在。

中共認為,分裂中國,帝國主義最高興,所以中共幾乎將所有「分離主義運動」都會說成是「勾結外國勢力」,同時也將大部分「勾結外國勢力」者說成是「分離主義者」,然而在邏輯上「帝國主義」和「分離主義」卻是沒有必然關係。藏獨疆獨台獨港獨都是美國搞的,總之「美帝亡我之心不死」。

中共奪權至今一直都是以反帝國主義作為基礎(反封建主義則是對內),並以此建立出單一、統一、團結的「中華民族」作為民族主體。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完整領土」乃中共正統性所在。中共之立國根基是要維護「領土完整」和「民族團結」以對抗「帝國主義」入侵,這也是中共的道統所在,一旦失去了統一,中共之政權合法性就會受到挑戰。

除了立國之意識形態根基不可動搖以外,面對國內矛盾,中共需要不斷製造敵人轉移視線。因此以領土問題製造矛盾就成為轉移視線的好方法。由韓戰、大躍進、越戰到中越戰爭,中國都是要在國外挑起矛盾,製造帝國主義入侵之假象,然後把國內的異見者扣帽子,說成是帝國主義的爪牙,發動鬥爭,以維持自身權力。北韓深得此權術之精要,所以金日成、金正日和金正恩三代暴君對外極力挑起矛盾,製造美帝入侵之假象,然後將國內得罪他們的人打成帝國主義走狗,對彼等作出鬥爭,從而維穩。

對中共來說,香港和台灣就變得非常重要。澳門人不思進取,早已淪陷,中共也難以利用澳門問題挑起甚麼矛盾 。但英屬香港出生的香港人夠親西方,夠反叛,而台灣更是有一個親美的政治實體存在,這不就是英美帝國主義破壞中國民族團結和領土完整的「鐵證」嗎?特別是到了近年港中矛盾和台中矛盾因為中國人在港台之劣行而日益嚴重,中共就索性煽動國內憤青全力批鬥港台,港獨和台獨成為鬥爭對象。當中香港明明已經是被中共間接統治,是中共已經控制之領土,但香港就是不聽話,這不是更顯得「英美帝國主義者」直接踩進「中國領土」,挑戰中共的有效管治嗎?

立國之反帝意識形態,以及現實上「反分裂」帶來的轉移視線效果,就是中共堅持統一之原因。然而,第二個問題是:既然中共明知港獨只是自己亂扣他人的帽子,為何習近平集團會真的害怕「港獨」起來?

這就涉及整個中共的管治問題–––「弄假成真」,最少彼等認為是「真」。1985年王恩茂提出了「民族分裂主義是影響新疆穩定的主要威脅」一文,成為中共「反分裂鬥爭」的先聲。中共認為,第一,所有民族對立都是源於階級對立,而社會主義將民族對立由階級問題轉化是經濟發展問題;第二,中國56個民族根本利益上一致。所以分離主義者從來也只是「極少數」,而且對民族自身也不利(註1)。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統一對大家就最好。簡單來說,中共認為「繁榮」就是「穩定」,大家就不會搞事。所以在九十年代以後,大力發展新疆和西藏,放寬對台灣貿易,經常說要保持香港「繁榮穩定」。

這套將民族文化對立還原成階級問題的思維顯然無法解釋香港之問題。香港早就是一個比中國還發達的經濟體,很「繁榮」,卻不見得「穩定」。生活的進步及知識的普及,使香港人普遍傾向追求更多政治權利,例如普選行政長官和立法會。大陸人文化之落後也與香港人構成嚴重矛盾。兩者皆非經濟發展可以解決。但這種行為卻是被中共認為為挑戰中共對香港之有效管治。於是習近平集團就為香港的反對勢力亂扣帽子,說對方是「港獨」,勾結外國勢力等。

面對「港獨」和「勾結外國勢力」這些帽子,泛民是非常害怕的,彼等多次澄清彼等支持「一國兩制」和「建設民主中國」,擁護《基本法》等。對中共來說這就是奏效。但面對本土派,即使他們會否認「勾結外國勢力」,「港獨」之抹黑卻似乎對彼等無效,甚至漸漸地彼等好像真的搞港獨了,就像新疆和西藏的民族主義者由爭取自治結果變成爭取獨立一樣。

當前習近平集團之所以恐懼香港本土派,是因為本土派完全超出其想像。除了彼等之抗爭會超越泛民「和理非非」之底線外,更可怕的是彼等真的會認真討論「港獨」。你認真,中共就怕了。泛民把港獨當是一個不認真的議題,輕輕帶過,中共最高興。但你真的討論港獨是甚麼概念,中共就最震驚。第一,你直接的討論是直線抽擊中共的概念武器。第二,反「港獨」背後涉及的是「反帝國主義」這個立國精神,習近平是毛派,他對此很緊張。

其實陳雲之《城邦論》已經是所有本土派理論中最溫和的一個,因為陳雲強調的只是城邦建國和華夏邦聯。然而,中共還是要抹黑陳雲為港獨,天天對他攻擊。為甚麼?因為陳雲最可怕之處就是他會說「港獨」是偽議題。學苑《民族論》也是其次。明明民族論只是說民族自決,中共為何如此可怕,要天天攻擊陳雅明、李啟迪和王俊杰這群小子?因為《民族論》討論了港獨是否可行,認為香港民族有自決之權利,而中共就是恐懼「港獨」之話語權落入港人手上。是否真的港獨並不重要,只要你在討論港獨,觸及中共「民族團結」、「反帝國主義」這些神經,中共就會失常。

本土派文人是中共最害怕的,其次就是有論述之武將。熱血公民首領黃洋達公開說「文化建國」,就是不怕談港獨。香港本土力量甚至公然說「我不是中國人」,就是與民族論呼應,中共非常恐懼。第三就當然是勇武之士,彼等實力難以測透,而中共害怕彼等成為本土派文人思想之執行者。反而某些沒有政治論述,純粹抽水的本土組織,中共不會太害怕。

不是有人搞港獨而刺激了中共神經,而是港人「討論港獨」已經刺激了中共神經。所謂的「弄假成真」,是香港真的有人討論港獨。中共反應愈大,港人就愈是要討論,結果真的有人公開主張港獨,例如招顯聰。這就像一個反應大的小孩很害怕鬼故事,偏偏其他小孩就要對他講鬼故,他反應愈大,就愈多人過來講鬼故。中共就是這個沒用的小孩。

中國古代之大一統,是講求以德服眾的。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論語・憲問》)孟子曰:「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為君。」(《孟子・滕文公下》)「故聖人耐(能)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請,辟於其義,明於其利,達於其患,然後能為之。」(《禮記•禮運》)中共對民族和文化問題有根本的認識錯誤,以為經濟發展可以解決一切。中共胡亂扣人「港獨」帽子,結果對方真的認真討論港獨,中共就發神經。一國若能以德服眾,則「有覺德行、四國順之」(《詩經・大雅》<四國之什・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詩經・大雅》<四國之什・文王有聲>)中共立國之初以反帝立國,如今自己卻成為一個帝國主義國家,壓迫港台疆藏,既無德,又有甚麼資格跟我等談大一統呢?

註1:哈日巴拉。<新疆的政治力學與中共的民族政策>《二十一世紀評論》。頁26至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