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用咪叫過病人名字後,兩個人走進門診室內,中年男子頭頂微秃,略為發福,無名指上的戒指式樣樸素;女子則相當清秀,打扮時髦,長靴褲襪短裙,外表比實際年齡年輕。

女子因末期癌症覆診。雖說女子才是病人,由頭到尾與醫生交談的都是陪同她的男子。以常理而言,這位男子算得上麻煩病人,因為他每道問題都要問好幾遍,直到醫生多番澄清,才干願接受往往不令人滿意的答案。然而他問得那麼誠懇有禮,又難以讓人生氣。大概半個小時的交涉中,無非是以下幾個議題的重覆與模進:這個新藥好不好?研究指出大概能延長三個月的壽命;新型化療和舊化療有甚麼區別?研究說…..新化療的副作用是….價錢是…..那新型化療的副作用是甚麼?包括……那和舊化療的區別是甚麼?他們的區別是…….用化療大概可以研長多久壽命?我有病人都打了十幾次療程了,還健在呢。中藥好不好?我們主張…….可不可以捐一部份器官給她?不可以,她的癌症已經擴散了,器官移植予她無益。

第二或三次討論到活體移贈時,醫生補充了一句:更何況,活體移贈對捐贈者也有風險。男子忽然在一連串令人喪氣的資訊中捉到一根救命稻草,馬上搶白宣誓:「我唔care!」本來平穩的語調,也略略提高。醫生倒是維持一貫聲調,重複一次十分鐘以前講過的話:「啲癌症擴散咗,器官移植做嚟冇意思㗎。對佢都有風險。」

雙方忽然靜默了一秒。大家潛意識中都明白沉默的意味,男子急忙提醒女子(為了打破沉默?):「細妹,上次醫生俾你嗰張CT呢?」女子「噢」了一聲,翻出片子交給醫生。醫生和男子有了新的話題,講解腫瘤的最新發展,室內氣氛變和緩了一點。片子看完了,醫生叫女子上床做身體檢查,她「嗯」了一聲便腳步矯健地起身上床。這個「嗯」是我聽她講的最後一個字。室內又變得沉默,男子忽然留意到角落的學生,便笑著跟我們打招呼:「努力呀,以後靠你們了。」我們這群學生剛才侷促不安,微笑顯然不合時宜,板著臉感覺也不對,只好紛紛戴上口罩,現在有人主動招呼我們,馬上笑著道謝(雖然還是不敢摘口罩,怕笑得失分寸。)

身體檢查後便是討論覆診日期了。女子下床回座的步姿就跟街邊任何一個路人一模一樣,連冷漠的表情也一模一樣,但本質上是不一樣的;路人是滿了的胃袋,沉溺在自己裝載的東西上以致無睱管其他事,她卻是一個水瓶,倒水進去會有回聲,隨著水位的變化還會產生不同音調,但回聲及音調畢竟跟她本人毫無關係。

而她的哥哥讓我見識到兩件事,第一件事是,世上真有無條件的愛,他的妹妹的心上有一個小洞,沒有出血,卻通往無盡的黑洞。只有宗教或民族主義可能填滿無限,他卻願意以凡人之力傾己之力灌注,哪怕經過永恆還是一片荒蕪不毛;第二件事是,這個世界上愛填不滿的缺口,畢竟還是好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