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傭 Eriwana 被虐案,昨日(2月27日)法庭判決虐傭僱主監禁六年,罰款一萬五千元。香港人大多數同情被虐印傭的不幸遭遇,事件再次掀起香港僱主與外傭關係的討論。

香港外籍家庭傭工超過32萬,佔香港總人口4%以上,主要來自菲律賓和印尼。香港法例規定僱主要與外籍家庭傭工同住,這類僱主虐待外傭案,如果之前沒有留意,只要隨意google 一下,就會發現嚴重的案例差不多每年都有。香港是個中西文化共融的地方,在外傭文化這個層面,的確把中國傳統蓄養丫鬟的習慣,與西方工業革命之後的黑奴貿易,「雙劍合璧」,把這兩種本來已經被現代文明唾棄的東西,重新包裝演繹,令「現代奴隸制度」成為香港人生活的一部份。80年代香港經濟起飛,港英政府設計外傭輸入計劃,知道如果批准中國大陸的「女傭」入境,借故申請親朋戚友從鄉下南來的個案當然隨之而來;但更嚴重的是,一個個身裁高挑的東北姑娘、貌美如花的江浙可人兒,空降進駐各大大小小的香港家庭,香港女人當然會群起抵抗。由於香港男人對菲律賓女人興趣不大,港英政府才成功「釋放香港女性勞動力」。三十多年來,外傭負責的工作,除了打理一般家頭細務之外,最常聽到的,就是「幫手揍BB」。世界上有多少地方的家庭,可以大規模並且長時間放心把看管子女,甚至是管教子女的責任,或多或少交給一個初到貴境、不通本地言語的家庭傭工? 香港人卻創造了「世界奇蹟」,一切以「經濟效益」先行,「老婆賺四萬幾一個月,唔通叫佢唔做咩,生多一個咪請多個菲傭囉。」正因為這種思路,四十歲以下的香港人,不少是「賓妹揍大」。到他們生兒育女,也理所當然要請工人照顧小朋友。不懂做家務、對自己生活鎖事的自理能力低,香港人一代傳一代,完成「隔代遺傳」。過年過節家庭聚會,每個家庭帶一兩個「賓賓印印」出席,香港人大夥兒高談闊論,幾個外傭就坐在一角閒着無聊。每逢星期日,那三十多萬外傭大軍,難得一星期有一天假期,湧出銅鑼灣、中環等幾個人流本來已經夠多的區份,坐在行人路邊和同胞相聚消閒,年復一年,居然「相安無事」,政府亦沒有對外傭的休憩場所作過任何規劃。香港人和街頭巷尾見到的外傭大概都是零接觸,除了有突發的大新聞,例如外傭爭取居港權,或者香港人質橫死菲律賓等等,其餘時間是徹底的「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忙碌」,大家只是生活在平行時空的同一個香港,其實並不相干。

西方白人社會也有這種在外地輸入的家庭傭工,但是他們對「蓄奴」這段不光彩的歷史引以為戒,選擇了稱呼這些傭工為 “au pair",法文的字面意思是「對等」或「互惠」,而僱主家庭亦稱之為 host
family,意思是「寄宿家庭」。顧名思義,這是避免將傭工當成「下等人」的一層防禦網。例如在美國,聘請照顧嬰兒的外傭大約是每個月一千美元,絶對比美國的托兒所便宜得多。外傭大多數從東歐或南美僱來,法例規定外傭年齡必須在18至26歲,一星期不可以工作多於45小時,但亦不可以在美國受僱多於一年;每週要到學校上課,僱主需要為外傭交學費,亦需要提供食用和私人睡房。以一般中產美國人的生活條件,要提供多一個人的食和住根本不是問題。一間大屋裡有書房電視房健身室地牢,外面一大片草地,多一個人少一個人留在家中,不十分留心根本不會在意。但是這種家傭文化,在美國卻一點也不普及。全美國在同一時間裡,只有大約12000個這類外傭,相比香港那32萬外傭大軍,可以說是九牛一毛。

香港的外傭文化,其實和這幾年來大家唸唸有詞的「獅子山精神」非常吻合。外傭最低月薪4100多港元,就算基層家庭也有能力聘用。香港人為兩餐忍氣吞聲是「常識」,朝八晚九的工作被勞役完畢,回家後可以勞役一下自己給錢出糧兼包食包住的工人,實在「天公地道」。台灣誠品書店有一句出名的宣傳口號:「在書與非書之間,我們閱讀」。對於習慣了「在勞役與被勞役之間,我們生活」的香港人,要他們不再勞役傭人,固然是難;但是要他們相信,他們可以選擇不再被勞役,這個其實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