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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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上星期已經立春,也意味著農曆新年臨近。傳統新年上,家家戶戶都會貼揮春。有報章在街上派發揮春予巿民,將傳統的四字賀詞搖身一變成為五字口號-我要乜乜乜。這五字的熱潮直捲香港山嶺、學校商場、家居窗戶。今年拜年時,除了聽到「恭喜發財」這類傳統恭賀語外,「我要乜乜乜」可能是其中一句拜年賀詞。(筆者按:「我要加人工」也不錯。)

雨傘運動大熱之時,有一班爸爸媽媽成立了傘下爸媽育有三子的朋友老孫,第一時間入會支持。他明言,香港政府的施政已經草菅人命,不理人民死活,故身體力行撐運動。最近,傘下爸媽包了一套港產片N+N的戲票(嚴格來說是港產片下的本土文化電影),於是老孫就幫我這個偽文青留了一張周末晚的戲票。

這套電影的主題-菜園村,既然是本土文化電影,導演刻意地勾勒出反高鐵的一幕。當年的我是Final Year最後一個Sem的學生,趕Final Year Project(FYP)是常識吧。但當時正正鬧著高鐵方案通過的議題,無論是社會大學還是真正大學,都眾說紛紜。議案通過在即,燃眉之急下,趕死線的工程系同學們都放下FYP,齊齊談高鐵論菜園。一面倒的是:不看好。而關注本土議題的民間組織發起連番集會,藉以公開討論高鐵興建之利弊及對社會的實質影響。

那天集會在旁晚時分,大學廣場內已經人潮湧湧。席上的嘉賓有經濟學的教授、民間組織的代表、菜園村的村民代表、學生會代表、等等。主席題出一個問題:究竟高鐵的利益是怎樣帶給香港人呢?

「咁大工程,點會預算咁少呀?擺明係吹水報細數,博財委會通過撥款啦。」就讀土木工程系的死黨太子鷹在我旁邊勞氣地說。「到時最大的肥肉,一定落到班地產商同埋承建商嗰度。」太子鷹繼續嘮叨。「支持的人有冇諗過最大嘅得益者唔係香港巿民。根本係為奉承阿爺而做,而最後自己肥咗,就理得你班村民生死。」熱血同學馬鹿直斥。後來,激動的馬鹿同學高叫「反高鐵,反地產霸權,反官商勾結。」隨即四周的同學們都高叫口號,場面令人哄動。

平行時空下的菜園村,正正進行清拆過程。新聞片段所見,村民死守村口,有的靜坐,有的高呼,警員與工程人員一步步逼近,剷泥車從旁邊而入,巨型的剷頭無情地將村口的鐵絲網剷平。那邊窗的村民在痛哭,這邊窗的激進村民及民間組織欲上前阻止剷泥車進一步的行動,但一排又一排的警員組人鏈攔住。有警員在混亂中詐跌,記者們的閃光燈正捕捉女警插水過程,但球證插水何來紅牌出場呢?時間的過去,村民看見移平的村口,有如切膚之痛,但只能哭成淚人,坐在村口邊,仰天長嘯。

(以下四段內容包含劇透)

電影畫面所拍攝的,是一個四歲孫女與七旬爺爺在剷泥車面前痛心疾首地呼叫,試圖遊說工人停止拆村。「你可唔可以唔好再拆?」爺爺痛斥清拆工人。「你可唔可以唔食飯?」工人一邊食煙一邊繼續清拆。這段簡單對話,不是導演編排,而是拍攝時的真實狀況。這段沒有NG的片段,能現實地訴說出「自己搵食」比起「人哋命根」來得矜貴。同時,爺爺的兒仔早已往巿區居住和工作,無暇照顧自己的女兒,便托爺爺照顧女兒。在菜園村門前站著的三代人,一個是捍衛村子的簡樸爺爺,一個是賺錢養家的中產爸爸,一個是擁有無限將來的純真孫女,彷彿導演替他們定位,也是繪畫出香港時下三代人的糾結寫照。但無情的政策一經頒布,爺爺要逼遷到臨時居所,爸爸要再次肩負起照顧女兒的責任和壓力負擔,孫女只能乖乖地上學、上補習班、上興趣班。

另一邊廂,工廈活化計劃令很多小業主被逼遷。七旬爺爺的老朋友是一個舞台劇老師,在工廈自租地方作小型劇場。老朋友相約七旬爺爺在自己的小型劇場相聚,怎料來了一班滋事份子淋紅油。正當兩個老人家憤慨時下政府的政策傾斜於權貴財團時,他們決心做一場臨別揪波的微型舞台劇-無法無天。老朋友被爺爺剃成秃頭老翁,他一邊剃頭,一邊唱改版《Imagine》,歌詞內容全是諷刺時下政府的施政弊端。

回到這邊廂,爺孫二人四出種菜園村出產的富貴竹。這些爺爺的心血,散落在城巿的每一角落,被搬遷的天星碼頭遺址、被準備搬遷的立法會旁、被重建的旺角波鞋街(登打士街至亞皆老街之間的花園街)、被拆成廢墟的菜園村。被,這個字正正反映出我們的不情願,我們的無奈,我們是一班沒有Say的人。為了未來的富貴繁榮,就可以倉猝通過議案,無情地踐踏屬於香港人的土地、文明和尊嚴。相比一棵又一棵四散於城巿的菜園村富貴竹,強烈襯托出爺爺心中的香港-混和本土特色以及濃厚人情味。

剎那間,爺孫二人來到旺角行人專用區看街頭表演,一下子彼此走失。哭著的孫女只能乖乖地等爺爺出現。「爺爺,你唔好唔要我呀。」孫女重遇爺爺後哭訴。「傻女,爺爺點會唔要你呢!」爺爺用力抱著孫女說。對於一個就快甚麼都沒有的老人家來說,孫女可能是他唯一的安慰。最後的一刻,菜園村的圍牆倒下,唏噓的遺址沒有埋下爺爺愛村之心。爺爺年少時已經養成每天貯一個一毫子的習慣,窮大半生時間所貯的逾萬個一毫子,也一一拋在半空形成金雨,彷彿為這個歷史遺跡作道別禮,也喻意菜園村裡的種種黃金回憶,只能留在爺爺的腦海裡。

(劇透完畢)

根據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Maslow’s hierarchy of needs),在最低層次的生理需要(Physiological needs)和安全需要(Safety needs),套用在我們時下的香港,由出生直到死一刻,我們要爭醫院,爭床位、爭奶粉、爭學位、爭津貼、爭表現、爭升中、爭大學、爭公屋、爭居屋、爭上車、爭退休保障、爭……骨灰龕。曾幾何時,作為香港人的我們可以安然擁有這一切,但時至今日,我們淪落到連最低層次的需要都一一被剝奪,甚至要爭取回來?

2008年,一名訪港大陸客明言:「要不是中央政府照顧你們,香港就完蛋了。」**或者,國貨都不敢買的國內同胞,也要來香港自由行鳩嗚,究竟是誰照顧誰呢?難道是因為國內同胞的關照,接連來港消費才保得住香港經濟?一套又一套鼓吹紅色風氣的說話,散佈在香港四周,而口出此番言論者,莫過於香港政府吧!不知何時,香港政府向西遊的鐵扇公主借來一把芭蕉扇,四處撥紅風,鼓吹國家好、國家強。也如三國孔明借東風,來一招火燒連環船,於是大學生將來要到國內交流、香港股巿要與內地股巿通車、香港是國內同胞辦年貨的好地方、成立愛國青年軍、云云。我相信未到2047年,Hong Kong可能會變成Xianggang。

文物不保、文化染紅、文明倒退;民生不理、民意不聽、民主不濟。或文或民,香港人可以保留下去的究竟是回憶,還是源於我們一直擁護的五十年不變(好似係)。「當年肥彭出巡,個個都爭住睇佢食蛋撻,爭住同佢合照。而家特首落區要五花大橋,再加少林寺十八銅人護駕,個個爭住丟他路姆西,爭住叫佢落台。」老孫憤慨地說。

或許香港人久於英殖時期的安逸無虞,但事過境遷,回歸至今,香港人不滿聲音已經達至極峰。大陸人要跟香港人搶福利,香港政府的政策傾斜地產財團。可能有一天,我們被人拆屋逼遷,才會晃出「我要乜乜乜」的念頭。(對於戲中爺爺,當然是「我要菜園村」。)若果是「我要諗一諗」,香港就會被我們香港人完蛋了。將來?我們的兒女可能被政府運輸帶,送入這個既定程序的社會工廠,然後倒模成為一式一樣的機械人。

而我們這一代,責無旁貸!

既然五字揮春成風,可能數字版「689乜乜」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筆者按:「68998」、「689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