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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有一大批人隨著戰後嬰兒潮出生(題外話,香港的戰後嬰兒潮出現得比較遲,某程度上與中共統治下的難民潮有關),再加上大量由深圳偷渡下來的難民提供了技術,香港於七八十年代經濟起飛,那時社會為人民提供很多機會,即所謂「獅子山精神」,就是在香港這個地方大家互相守望,刻苦耐勞,終有出頭天。而就是這個環境,這批香港人很多成了社會的棟樑,也就是所謂「中產」。但另一方面,中產們的人生卻經歷大起大跌:小時候的六七暴動、開始踏足社會卻遇上七十年代的中英談判、八十年代的移民潮、六四事件,一切穩定後,卻迎來金融風暴,多人成了負資產,而及後的經濟蕭條更不用說了。這一代香港中產,的確經歷過很多很多,雖說同時他們亦擁有很多機會,但礙於歷史原因,他們被逼在時代巨輪的夾縫中掙扎求存,對很多東西感到無奈,又怕又畏,卻有苦說不出。

面對共產黨,他們既驚且恐,腦海中小時候親歷共產黨之可怕,記得一河之隔,住著一班深受共產黨折磨的「窮親戚」,養成恐共的心理,擔心若在共產黨的統治下,他們會一無所有。長大後投身社會,「大國」經濟起飛,以往的「窮親戚」卻變成米飯班主,面對著他們的銀彈攻勢,中產們爭相巴結,他們雖然害怕共產黨,但為了賺取更多的利益,只好委屈自己,作中共土豪的哈巴狗,對他們來說,每天如坐針氈般與恐怖的共產黨打交道,實在有說不清的苦衷,每當社會出現反共的情緒,恐共成了成了他們逃避爭議冠冕堂皇的理由。

面對雨傘革命,他們又恐又倦。經歷過六七暴動和六四事件,中產看到共產黨的可怕:九二八的催淚彈,令他們聯想起天安門的一幕;龍和道的一役,令他們回想當年六七草木皆兵的恐懼。親身經歷過眾多政局不穩,年過半百的中產疲倦了,他們現在只求安定。去年的雨傘革命,看到那麼多流血事件,他們實在擔心歷史會重演,寧願選擇逃避,自我催眠,總好過勾起自己年少不愉快的回憶。就中產而言,童年回憶就是他們說不清的苦衷,若不是生於那個世代,現在的八九十後又怎會明白。

面對樓市,他們又恨又愛。香港是個福地,九十年代,遍地黃金,機會處處,每個中產手握一個甚至多個物業,過著魚翅撈飯的生活,但金融風暴過後,人人自危,好不容易捱過了,卻接二連三面對沙士時期和金融海嘯所帶來的裁員潮,多年過後,他們只求自己能安穩渡過下半世。現在樓市所帶來的問題,中產對此感到矛盾,他們固然明白年輕人須當樓奴,甚至連樓奴也當不了的苦況;但另一方面作為既得利益者,他們亦需要透過收取租金過安穩的生活,擔心面對退休後無法維持現有的生活品質,甚至變得窮困潦倒,被逼回到當年的苦況。面對社會責任和自身穩定,他們滿有委屈地選擇了後者,當有人說他們自私的時候,會破口大罵別人不懂他們的苦況,或許,金融風暴所帶來的不安,是這一代人的痛處。

面對中港矛盾,他們又厭又懼。當年中英談判,香港人首先想到的不是要求加入談判,而是選擇移民逃避現實,導致香港經濟政局不穩,當年還年輕的中產們親歷其中,卻因為事業還沒有起飛無法離開,只能無奈留下來任人魚肉,多年後才好不容易站穩住腳。現在的水貨客問題、自由行問題、學位問題、專才問題,還有其他引起香港人仇恨中國人的社會問題,經歷過多年中港矛盾的中產已經感到非常厭倦,覺得「冤冤相報何時了」,好不容易上岸了,卻得不到片刻的寧靜。對此,尋求和平理性非暴力就是他們的夢想,畢竟人過半百,想家裡多點熱鬧,少點爭吵,總算合情合理吧。

曾經年輕過的中產,或許會明白年輕人為何那麼投入政治,畢竟香港五六十年代的那一代人,經歷了那麼多集體回憶,在他們身上所發生的,比現在年輕人所經歷的有過之而無不及,或許甚至比莎士比亞筆下的戲劇更為悲壯。簡單的一句「滿有苦衷」,卻集合了那複雜而世人所不明白的情感,除非讀者人生閱歷比中產們豐富,否則你不能一一明白他們的苦況和擔憂;即使你能看懂他們所經歷的,若不以同情的眼光去看待中產們,都會被說成忽略他們感受,觸及了那一代人集體的痛處;即使你顧及了他們的感受,卻未必體會到老年人熱愛和平寧靜的願望。總言之,香港中產是被忽略的沉默大多數,是眾多香港人的集體回憶,是身世悲慘的歷史見證人。

筆者明白,人到中年,或許看東西的角度或許會有點不同,筆者亦對中產的各種苦衷深表同情(未必能一一理解)。筆者生於中產,長於中產,亦感謝中產,若非中產的栽培,筆者亦沒有能力寫下這篇文章。各位偽善的中產或許想跟筆者說一句:「後生仔你識條春咩?」筆者必須承認自己的年輕,亦明白自己的人生經歷不足,畢竟作為男人和成年人,敢於承認自己的不足,才是真正的男子漢(這句話不是單單對中產們說的),但作為這一代的年輕人,筆者亦希望各位中產亦能明白現在年輕人的處境,畢竟,你們也年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