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a. Pasu Au Yeung @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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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咗幾多次!佢個名唔係「梁建国」,係「梁建國」呀,你地有無搞錯架!我死鬼老公最憎人用啲殘體字,仲要搞錯佢個名!」

「梁太,很抱歉,我们的系统已经没有了老港语的输入功能,我真的没有办法!」

甘婆搶過了「梁建国」的死亡證明,嘀咕着,離開了生死註冊處。

今年是二零五七年,在十年前,甘婆的丈夫突然中風,魂歸了天國。這十年間,甘婆偶爾記起死亡證上的「梁建国」,便害怕丈夫走得不安樂,跑到「生死注册处」吵鬧一番,那裡的職員早就習已為常。

在大學時代,甘婆與建國在反高鐵、反國教的多個集會上碰面,兩名「民主路上的同路人」漸漸譜出戀曲。一個來自馬料水,一個來自薄扶林,在還未有西港島線的年代,約會並不容易。後來在雨傘革命的年代,他們一同在金鐘死守多天,成了最長時間的約會。

直至有天,建國厭倦了金鐘的大台,「講明係無大台,點解日日要聽佢地點,唱K摺紙!」,他開始收拾行裝,轉戰旺角。「點解依個時候你要搞分化呀?」甘婆和建國為此吵了一次架,建國揹起背囊頭也不回地走了,尤如分居的夫婦。甘婆嚥不下他竟然就這樣撇下她,和一起渡過多天的「愛巢」,但常常暗自希望建國能哄回她,心裏又很掛念。她只好Whatsapp上分享旺角街頭如何危險的新聞,叫他「不要衝」,結果每次也換來罵戰的下場。她躲在小營帳裡大哭,她雖痛恨熱狗,但她最害怕是建國受傷,或者被捕。

後來雨傘革命結束了,兩三年後他們結了婚,生了一個男孩。他們一同供樓、湊仔、為孩子爭學位,與一般夫妻無異。兩人始為「同路人」,但走上不同的方向,他們從不談論政治,二人知道這是他們之間的地雷。各有各做,就是他們的共識。

甘婆回家時,孫女還午睡得正甜。她揭開建國遺下的小鐵箱,一些中學時代的照片、一部數碼暴龍機和初代Gameboy,還有一本陳雲的城邦論。甘婆從前最討厭這無吃藥又咸濕的傢伙,但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建國把他當成生神仙。

在兒子讀小學時,學校改為以簡體字和普通話教學。甘婆發起聯署,到校外靜坐,但參與家長寥寥可數,大部分新移民也認為「这不是很方便嘛!」。然後很多網上媒體被檢控,作者無故失蹤,甘婆繫上了一條絲帶,也把Facebook頭像轉了,怎料一星期後連Facebook也上不了。再相隔數年,香港正式成了中国一個直轄市,用人民幣說普通話。

甘婆的兒子高中畢業後爭不到大學學位,也在香港找不到工作,唯有到老遠的甘肅打工,娶了一個甘肅女孩。四五年前生了一個孫女,但因為父親是香港人,只好在香港讀幼稚園才有津貼。這幾年,孫女便由甘婆照顧,兒子和媳婦在新年長假才來探望女兒。甘婆揭一揭孫女的課本,很想告訴她其實叫「梁文麗」而不是「梁文丽」。正想把書面的姓名擦去改掉時,她停下來。也許這時候繼續睡著,活著會比較幸福,她自己裝睡了一生,怎要求孫女代替她醒來?

她用原子筆把建國的死亡證上的名字擦去,寫上「梁建國」,也為自己做了張死亡證,一同放回鐵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