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_20150117_125130

嘉賓:進步教師聯盟 韓連山老師
訪問:Polymer編輯部 (段天狼、小雷)

Polymer:可否先介紹一下進步教師聯盟這個組織?

韓:進師盟是一班老師為了監察教協而組成的團體,近年教協在很多事務上表現未如理想,例如由教改開始到反國教事件,教協反應都相當遲鈍,未能反映教師工會在前線的重要地位,於是進師盟便派出19名教師參選教協監視會,成功爭取到6個席位。在進師盟成立之時,教協已馬上有動作,首先張文光退出理事會,教協資深成員亦聯繫起來對抗進師盟,似乎「驚到鼻哥都無肉」,證明進師盟起到制衡作用,起碼教協要小心行事,不然我們進師盟就會有狙擊行動。


 

Polymer:在網上留意到張文光發表支持普教中的言論,對於教協就普教中議題的立場你有甚麼看法?

韓:其實教協的立場是相當曖昧的,在張文光時代,他的說法大概是,普通話將會有重要地位,畢竟香港已回歸中國,香港人有必要識講普通話,後來到葉建源上台做了教協副會長,態度一樣曖昧,說若要實行普教中,需要有語境和配合,從幼兒開始教便更有效用,教協既未敢明確支持普教中,亦未明確表示反對,其帶出的訊息,是肯定了普通話的重要性,顯示教協正在配合教育局推行普教中的政策。

教育局的說法與教協很相似,局方表示若學校自願並且具備足夠條件,就可實行普教中。教協始終未擺出鮮明立場,說明實行普教中是會禍害下一代的教育,多項研究已經說明普教中只能提供學生多些講普通話的機會,卻根本不能提升學生的中文語文能力,惜教協一方面迎合反對普教中教師的意見,另一面即配合教育局政策,為了兩面討好,面面俱圓的情況下,所以這位教育界代表(指葉建源)就唯有採取曖昧態度。進師盟認為,教協在如此具爭議政策上沒有向公眾陳以利弊,沒有盡本份揭示政府推行普教中政策背後的政治目的。


 

Polymer:新聞報導有學校優先聘請以普通話為母語的老師,教協就香港教師飯碗可能受威脅的問題持甚麼立場?老師對教協的立場又有甚麼看法?

韓:亦都很曖昧。(雷追問:嗄?教協不是教師公會嗎?教師公會不是為保障教師利益而成立嗎?咁都有得曖昧?)有~用語言偽術嘛!現下香港由梁振英政府到教師公會都精通語言偽術。教協既為教師公會,保障本地教師就業機會本是責無旁貸,他不敢不保護的,但教協同時卻想要配合共產黨輸入勞工、殖民香港的情況,所以又是兩面討好,唯有曖昧應對的態度。

近日施政報告輸入專才的列表上,就有老師這一項,教協回應傳媒時,就說如果是輸入特殊科目的專才,就不會反對,所謂特殊科目,還不就是指普通話教中文嗎?教協應該心知肚明,政府明顯要輸入內地老師,葉建源他們到現在還不講清楚反對政府這個輸入外勞的政策,是甚麼意思?是存心要打爛香港教師飯碗來着?香港這所謂教育界的代議士,只顧着自己能否左右逢緣,可是普通不知首尾的教師(或許市民),未必能洞察此等語言偽術和企圖,可能還誤以為教協正代表他們的利益,可是教協實際上是正在配合政府的外勞政策(指與本地教師利益矛盾)。


 

Polymer:政府由推國民教育到普教中,會否是一套有連繫的政治洗腦政策?

韓:絕對是。教育局的官員一直靠擦中共鞋上位,由羅范椒芬開始,已經是與共產黨有緊密聯繫有名,到吳克儉更不再話下,「睇個樣就知唔係做教育」,只攪人力資源管理,他是由共產黨直接欽點的接班人,所以他的政策一定要配合共產黨染紅香港的企圖。


 

Polymer:近來網上熱話-幼稚園教師批「沒有香港人的」一事,老師有甚麼看法?

韓:明顯該名教師有其偏頗立場,估計是親中,他想小朋友建立沒有香港人,只有中國人的觀念,無非要潛移默化愛國意識,直白講就是洗腦,小朋友未有能力與老師爭辯,只能單向接收老師傳達訊息,小朋友收到功課評語上寫沒有香港人,就很容易相信沒有香港人,如此洗腦的效果是強烈的。


 

Polymer:既然老師對學生的影響是巨大的,如果出現學校(或政府)的指引控制教師的立場或教育方針,又怎樣辦?

韓:如果是左派學校就無辦法啦,就算沒有特別指引,他們一樣自發進行洗腦教育,說祖國如何美妙如何強大。

以我觀察,在普通學校大約有一半的教師,都是立場保守,聽從領導人的方針,不敢講批判性言論,又不敢觸及敏感話題,像上述那位幼稚園教師;另一半教師,則堅守教學專業,堅持讓學生看到全面圖像,然後讓學生自行判斷對錯,就算學生說「我是持有英國護照的香港人」又如何呢?你也不能說他錯,只要邏輯上沒犯錯就可以,價值上的判斷則不宜主觀,從事教育工作的人都應該以這個態度作為標準。


 

Polymer:有說教育局提供150萬資助予自願實行普教中的學校,此外又削減另一些科目(如通識科) 的資助,學校面對教育局透過經濟手段的壓迫,應怎樣應對?

韓:教育局除了利誘,還一直用威迫手段企圖迫不聽話的學校就範,例如教育局會用縮班殺校的手法,去對付跟教育局對着幹的辦學團體,減少派學生給學校,就很易造成施壓效果,學校或老師很多時就在這飯碗受威脅的情況下屈服。

(雷問:有何對策?) 其實無架,我們到最後所依靠的,只有教師們的專業操守,堅定的信念才能與威迫利誘的手段抗衡,如果身受教育工作者,卻人人為五斗米而折腰,整個教育界就會失守被染紅。情況就像早前的雨傘運動,若大家都怕打壓怕被捕,就無人會出來發聲,我期望教育界的老師們能勇敢一點,飯碗可丟,千萬別粉碎自己的良心。

教師是有自由的,選取教材就是教師發揮自主空間的機會,例如教英文,我可以選紐約時報的文章為教材,而拒絕選取南華早報的。


 

Polymer:你對於香港普遍家長認為子女會講普通話比較有優勢的現象,有何回應?

韓:通常我們會稱呼這類家長為怪獸家長,我認為怪獸家長現象出現的原因,應歸究於香港的教育制度。

家長為子女能入讀名校,就被迫訓練子女成為十八般武藝樣樣皆能的精英,如果家長們可以放低追逐名校的虛榮,現象是能改變的。

所謂名校,學生之間通常都會有過度競爭,教師和家長的催谷為學生造成的壓力,是很妨礙學生健康成長的,家長應選擇崇尚多元發展學校。

(段追問:香港社會風氣是否都傾向認為識講普通話比較着數?)對呀,大家似乎都認為年輕人應到大陸發展事業,所以講普通話便很重要。


 

雷:這種功利心態,是把教育完全當成學習謀生技能的工具,但教育本身不是不應該用功利態度看待嗎?

韓:遇上功利者,我們唯有採取說之以利的策略。要學好普通話,透過普通話科的課程便可以,不需要用普通話教中文教,加上普教中會帶來的負面影響,例如溝通問題、減低學生學習興趣、老師能力有限等等,到頭來只會弄巧反拙,要學生在學校裡頭暢順溝通,暢順地學習,就需要用母語,而香港學生的母語就是廣東話。

這本是簡單的常識概念,卻因教育局刻意扭曲事實,教協又配合教育局政策,以致好多家長未能掌握事實基礎,做不出合理的判斷。我向讀者介紹一本書,書名是《撐粵語頂硬上》,書中收錄十多位學者名家的文章,道盡捍衛廣東話的理據,讀者家長們只要找來一看,自會明理。

我個人深信母語教學,可是過去又因教育政策導致階級化,行英語教育學校成頭等,行母語教育學校則成次等。我認為出身母語教學的學生的成就是不會差過英語學校的,可是家長們嚮往英語學校,感覺似貴族名校,入讀這些學校的學生,家境通常比較富裕,家庭社會地位又處於中上,加上較豐富的人際網絡,大體而言,他們得到的資源較一般學校學生多,起跑線有差異,自然比較有優勢,有利於升讀大學。

這便是香港教育最荒謬之處了,一直有說基層學生缺乏上流機會,正因階級化的政策和環境造成,所謂精英學校又都轉做直資,令入讀門檻更高,直資學校收費高昂,賺錢多,有經濟條件擺脫教育局的控制,教學自主,便又更受學長追捧。


 

Polymer:教學制度和社會風氣使然,學生們想要成功,就一定要在考試得高分,升大學,當中其實是不是正在一套灌輸服從制度的意識?

韓:是的,現時教育制度只考學生在短的時間內將背誦過的書本內容寫出來,得出的分數,其實不反映學生的思考、批判和分析能力。


 

Polymer:正是,因此我憂慮普教中會令問題深化,學生要拿高分,就得自動去配合這明顯不合理的制度,不作反抗質疑,自我奴化,抹殺自我;不配合者,就會被教育制度篩選掉,進不了大學,日後在社會發展自然也困難重重。

韓:所以實行普教中是一個政治判斷,多於一個專業的教育政策判斷,將教育利用成政治工具是很可悲的,最終培育出的所謂精英,都會為五斗米而折腰,變成順民。

英文中有個詞彙「Rat Race」,比喻人就像在同一道筆直賽道上賽跑的老鼠,這條賽道並沒有分岔口,人人毫無選擇地經歷同一條人生道路,考試,入大學,搵份好工,結婚生子,這種情況下,成功只有一個標準,自覺「成功」的人便會害怕改變,因為當社會的遊戲規則改變,當前的既得利益便受威脅,這樣就能解釋現下多數人的保守心態。

可幸無論社會如何保守,都總會存在一些不認命的反抗者,永遠為其他保守者提供另一個選擇,另一些人生方向,為社會保留一點革新的力量。


 

後記:
韓老師之開明,令我驚訝。面對素未謀面的兩名後輩,竟完全沒擺架子,真正做到以平等態度看待。

不諱言,韓老師對教育的部份看法,我是不盡同意的。他說教育專業的意義在於讓學生看到全面圖像,然後自行判斷對錯。當時我就覺得這位前輩在這方面的想法似乎有點犬儒。

曾經有中國內地孩子說他的志願是長大後要做一個貪官。實在令人心寒,小小年紀,已經充滿利慾心,究竟是由甚麼的教育制度,甚麼的社會風氣所養成?這種判斷,是價值層面的判斷,也不排除是孩子看到所謂全面圖像-整個社會在賞惡罰善,然後做出的一種理性判斷。

香港正面臨由政府推動的一輪洗腦教育,造成人心敗壞,是可預見的後果,為免沉淪,身為教育工作者,身為「進步教師」,不是更應勇於承擔學生的價值教育嗎?

問題是,究竟這個責任由誰來承擔?在香港如此高壓的生活環境,人人為口奔馳手停口停,又有誰會堅持甚麼不為五斗米而折腰的信念,難保今天還堅守教學自主的人,明天遇到壓力就會為飯碗投降。既然無足夠可信的人去承擔責任,就乾脆斬腳趾避沙蟲,把整個敏感的價值教育範疇封印起來,就算攪不好,也不要將它惡化。

退避的態度,其實正反映韓老師對香港整個教育系統的不信任(因此,他亦自我推翻了有一半老師還在保持專業的觀察),上至教育局、教協,下至前線教師,這當然是賢明的判斷,我反對的,是韓老師的消極態度本身。

制度的不可信,是實質問題,根本用不着提倡;我們應該鼓吹的,是一種迎難而上,走向應然的積極態度,例如勇於讓學生判別社會上的是非,幫助他們找出錯誤的價值,從而建立正確、良好的價值,避免下一代墮入上代價值虛無相對、思維保守鄉愿的泥沼。

可是,轉念一想,我所看到的是韓老師「不信任」的一面,卻沒看到他「信任」的一面。

「信任」一面的韓老師,其實對香港下一代充滿信心,而且把希望全都貫注到下一代身上,所以才認為學生壓根兒不需要依靠外力、依靠教育,都可以茁壯成長,有能力靠自己衝破社會加諸身上的枷鎖,因此大攪甚麼價值教育,實是有為造作,多次一舉,從跟韓老師的對談推敲,他很可能是受了近年年輕人勇於參與政治的現象所影響,提起雨傘革命,韓老師面上會出現那種像祖父談及孫兒日常瑣事,既興奮又珍愛的表情。

所以,接下來的問題應該是,我們該怎麼做,才不會辜負這位前輩對我們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