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國兩制非常成功

對港人而言,佔領運動是一大突破,代表相當數量的市民願意犯險抗爭,對抗耳塞目蔽的政權;可於中共眼內,港版「廣場運動」的級數遠未達埃及和烏克蘭的程度,究其原因,乃「強大的中央政府決不會向香港極端反對勢力讓步。中央的這一決心成為香港局勢的支柱」。

當中共作八三一決定,決意繼續利用既得利益集團,組成提名委員會,以便操控特首人選,其實已對香港民意反彈有所計算。雖則佔領運動的規模出乎意料,但終究沒有演化為武裝革命,甚至連打砸搶燒的暴動也沒有,足見現時「一國」之威嚴和武力仍足以鎮懾佔領者,香港危機並沒有一發不可收拾。

至於「兩制」,當初中共此安排一來為保留香港的金融經濟體制,以助其全球戰略,崛起為超級強權,二來為區隔香港與大陸,令大陸人覺得香港人不是自家人,甚至認為我們是殖民地人,看不起我們的制度、文化和生活方式,這樣就不會滋生彷效香港的念頭,向中共索權,爭取自由、法治和公民社會。

事實證明中共的「兩制」設計非常成功,正如《環球時報》所論,佔領運動再次「凝聚了內地人的國家認同心」,認同有「西方力量在搞我們」,「也有了越來越多對香港動盪無所謂的人」。 確實大陸人不是對港人訴求無動於衷,就是認為我們不識大體,為區區普選而引狼入室,危及民族團結和國家安全。

觀乎眼前政治鬥爭,中共成功於政改談判堅持「不妥協」,又能夠「不流血」清場,輕描淡寫地擺平了危機。其間「一國」之強勢確保無血清場之成功,「兩制」之奏效令「民主病」無法跨過深圳河,中共遂能打勝了佔領運動這場戰役,故此實無原因要對一國兩制動大手術。

十年經濟統戰的失敗

自零三年沙士危機後,十年以來,中共發動「經濟統戰」,希望藉推行「惠港」政策,鞏固港府聲望和扶持其施政,同時以經濟利益籠絡港人,收「人心回歸」之效。中共為此制定自由行、CEPA、滬港通等政策,目的之一為輸送利益予香港既得利益集團,由此等資本家先「吃頭啖湯」,再轉化為工資增長和就業機會,於指縫間「滴漏」利益給普羅大眾。

可資本家拿了中共利益,只顧壟斷資源,卻未有「滴漏」給我們,政府也未能轉移財富予大眾,致貧富差距愈來愈嚴重,階級衝突更形尖銳;更為要者,如自由行所示,資本家為求賺盡每一分錢,改造本土社區為遊客區,且推高區內鋪租和物價,趕絕服務本區的小鋪,排擠本地平民的利益,導致大陸殖民侵略之說甚囂塵上。

中共的「一國兩制」獲得戰略成功,但「經濟統戰」卻可謂弄巧反拙,既突顯資本家與大眾的利益衝突,又遭資本家「擺上檯」,激發中港矛盾。這十年來,港人質疑現行資本主義體制,亦日益恐懼中共大陸的「侵略」,遂開始覺察和思考社會經濟問題。所以爭取民主真普選,為的就是增加大眾的權力持份,挑戰資本家對經濟利益和資源的壟斷,並增強香港的政治地位,抗衡大陸「侵略」。

迄今為止,中共發現「如何針對這些人和力量進行治理,一國兩制理論沒有現成答案」,但我們仍可通過官媒評論,略窺未來治港大方向的端倪。

香港問題,香港解決?

《人民日報(海外版)》曾提及名為「反佔中」的長期政治鬥爭,揚言要教導港人一國兩制和基本法的「真諦」。近日建制派和中共的全國港澳研究會亦呼應這講法,說港人「誤解」基本法和一國兩制,致有佔領運動之發生,故此實有「再啟蒙」香港之必要。雖則政治鬥爭的雷聲很大,但似乎中共仍認為香港有戰略價值,不願動搖我們的制度根本。

例如對於清場方式,《環球時報》指出「香港不是內地,通過武力清除街頭佔領,如果後者獲得的輿論同情較多,很容易死灰復燃」。此反映執筆者確了解香港是公民社會,市民享有政治自由和奉行法治。香港當權者要遵從制度運作和顧及公眾反應,大陸那一套強權壓制實際行不通。

如遵照這「保護香港制度」的思路,中共大概仍止於以軟性手段進行政治鬥爭,如指示商家抽掉廣告,以對付不聽話的傳媒;政改方面則主要為堅守強硬立場,消磨港人的抗爭意志,最終服從國家強權,接受其對基本法和一國兩制的詮釋。

另一方面,中共智囊已開始反思和檢討「經濟統戰」的缺失,不乏呼應香港實況之論。如官媒坦承香港社會傾向「追求本地利益的最大化」,亦有自身優越感,中共不能只靠「惠港」政策哄出國家歸屬感;有論者更認為香港已處於後物質時代,追求的是政治理想而非經濟繁榮而已,如繼續以輸送經濟利益為統戰手段,根本無法處理政治中的「情感因素」。

如果以為中共會於政改讓步,這是過於天真,但於後佔領時代,中共似乎認定還不會出太大亂事,且有鑑於香港實況,有意讓「香港問題,香港解決」。官媒明言佔領運動的成因和問題十分複雜,非一時三刻所能解決,「惡性街頭政治」將會持續一段時間,而「中央對香港的最大保障是為它的大方向把舵,不讓它因為某個具體原因進入整體顛覆性狀態」,亦即繼續隱身於幕後,只以「一國」之威權控制事態規模。

中共確保大局穩定後,官媒指出香港要負上解決自身問題的責任,「要比中國內地大都市更加自立」,「不應指望來自中央無窮無盡的承諾」。 假若此即為官方路線,中共已明白「經濟統戰」之失效,不會再出手「幫忙」香港既得利益集團,充其量以軍事武力為最後防線。香港的政經上層要自己想法子,解決社會經濟問題,與普羅大眾和解,消除佔領運動的政治力量。

中港博奕與大中華視野

雖則溫和大方向已定,但我們迄今見到的治港方針仍十分模糊,甚至有點兒自相予盾,一方面是政治鬥爭和思想教育,另一方面卻是無為而治的「香港問題,香港解決」。按大陸傳媒生態,特別是官媒,要有政治靠山才能發聲出文,每一條輿論路向背後都代表一派勢力。未來治港方針如此面目糢糊,也許正隱約顯示中共的權力和改革路線鬥爭。

對於中共各派別,香港危機只屬邊陲小事,大中華的統一與改革才是大事。港人視為愚蠢傲慢的《環球時報》一派,現時是中共輿論的鴿派,近日頻頻於其社評和年會,以香港佔領運動為楔子,反思對台政策及大陸改革步伐。其論者以為台灣的本土意識比香港有過之而無不及,亦都已進入後物質時代,「經濟統戰」之策只會徒勞無功,更會挑起敵意。那一動不如一靜,中共先處理好大陸內部問題,「讓港台不僅能從祖國得到利益,而且對內地的發展成就由衷敬佩」。

以防範「顏色革命」跨過深圳河為主題,《環球時報》認為相比外部勢力干預,「從道理上說,內因顯然是決定性的」,所以大陸政府要因時制宜,推進改革步伐,同時要藉輿論攻勢以調整公眾期望,總體是求變以「解決內部問題」。可於該報年會上,鷹派解放軍人物卻大肆抨擊此「內因主導論」,認為將矛頭指向現行體制如軍隊腐敗問題,是「別有用心的」,而將「防範顏色革命」拉到「反腐敗」,是「偷樑換柱」地否定中共領導。

鷹鴿兩派路線的勝負,將左右大陸政局及治港方針,我們雖難以導引中共權鬥結果,但仍可挑選自己的博奕位置,爭取最大利益。經佔領運動一役,我們只可承認於政改之爭處於下風,暫時只能拉鋸僵持,畢竟中共始終一步不讓。可我們要記得,民主真普選是一種制度手段,目標是對治社會經濟問題。中共抵制的是制度手段,而非我們的社會經濟目標。

從輿論聲音大小來看,中共鴿派暫時佔上風,他們傾向「香港問題,香港解決」,且認清「經濟統戰」只會幫倒忙,遂要求香港既得利益集團自行收拾殘局。我們不妨順水推舟,繞過中共這大莊家,瞄準香港政府和資本家,於一系列社會經濟議題發起抗爭。對此佔領運動的力量可是綽綽有餘,有較大成數向港府施壓,扭轉政策方向,進而驅使資本家改善現行資本主義體制和財富分配方式。

最後,我認為於中共、港府、資本家和市民的四方棋盤,我們要保持熱情和醒覺,亦需學習分析棋局和磨練棋藝,才能奪子獲利。

 

參考資料:

  1. 《環球時報》,〈社評:何時清場,恐怕香港主流社會說了算〉,2014年10月27日,網絡連結
  2. 《人民日報(海外版)》,〈“佔中”還在憋壞招添堵香港〉,2014年11月4日,網絡連結
  3. 《環球時報》,〈社評:如果香港社會能容忍亂,內地何需急〉,2014年12月2日,網絡連結
  4. 《環球時報》,〈社評:港台問題會“一加一大於二”嗎〉,2014年12月4日,網絡連結
  5. 楊光斌,〈港台政治進入後物質主義時代〉,《環球時報》,2014年12月5日,網絡連結
  6. 《文匯報》,〈將軍學者激辯中國「顏色革命」風險〉,2014年12月9日,網絡連結
  7. 《環球時報》,〈社評:讓動盪和混亂長期遠離中國領土〉,2014年12月12日,網絡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