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鴿病簡介

香港有一種政治風土病,民主黨即患此痼疾,病根深重,致丟失泛民領袖之地位。其黨以白鴿為黨徽,姑且拿來權充病名。

民主黨一眾大佬二十多年來都能躋身議會,其政治本錢乃據守道德高地,揮舞民主大旗,呼喚同路人投票支持。年復一年,民主黨還是搖旗據守,喊著同樣的口號,但支持者已厭倦空口說白話。灰心失望之際,他們不是離隊放棄,反而有意自行組隊,上街抗爭,遺棄空談白鴿。

當時民主黨可做兩事以重整旗鼓,鞏固支持者信心。一是找法子道出殘酷現實,承認我們無法完全兌現初衷,只能於限制內爭取最大利益,為此定下可行新目標,力求支持者體諒;二是向黃毓民議員學習,轉趨激進,臭罵尸位素餐的高官和建制派議員,又以拉布戰術來抵制行政霸權,從而令支持者以為還有辦法鑿開冰山。

兩途之間,民主黨卻開拓了一條古怪路徑,最終撞入死胡同。四年前政改之爭,他們原本不願放棄道德高地,繼續喊硬口號,竭力要討好所有人。可忽然之間,他們又轉身走入中聯辦,接受對家「循序漸進」的政制方案,向現實和建制派低頭。民主黨轉身太快的結果是千夫所指,名聲幾近破產,丟失立法會議席和泛民盟主的寶座。

這就是白鴿病的症狀:死守道德高地,無心或無力向支持者解釋現實,說服其共同尋求可行出路。如政治人物患上白鴿病,他們習慣只跟隨群眾,喊群眾最愛的口號,而非嘗試運用巧妙辭令,開導群眾,使之理解現實,進而領導群眾,達致不盡理想但又難能可得的成果。

學聯的政治能力

坦白說,我認為學聯也患了白鴿病,儘管他們比民主黨強上萬倍。

過去一個多月,誰能對學聯的政治能力置疑?聽其公開發言,學聯領袖不只辯論技巧高超,也擅於鋪陳政治辭令,作宣傳廣告之用,其談吐風貌實令人眼前一亮;又讀其歷來多封公開信,皆為流暢得體之文章,既條分縷析現況,以示其洞察現實,又力守立場原則,務求令讀者動容。即便收信人斷然回絕,大眾讀者亦不得不佩服學聯之情理兼備。

學聯領袖情緒智商極高。他們每日都要開會籌謀,又要對外宣傳,承受蜂擁的內外抨擊,其工作之繁重與壓力之大,非外人所能盡道。然觀乎工作表現,他們仍然神色自若,詞鋒銳利,筆力萬鈞,幾難察覺一絲緊張疲勞之影響。最為要者,他們依然能保持冷靜頭腦,懂得權衡輕重,不會妄圖升級行動,避免犯下有勇無謀之大錯。

論口才、文膽、頭腦和意志,學聯比議會內各大政黨都要好,民主黨更是望塵莫及,可學聯仍染上白鴿病。據其近日發言和文章,他們「知道停留於佔領,並不足以撼動中央」,更清楚民意正在逆轉,同情者逐一跳船。雖然現實就在眼前,學聯既說不出妥協讓步的話,好讓佔領運動收割不太甜美的成果,但又未失去理智,鼓動佔領者升級行動,置眾人於險境。一如昔日民主黨,學聯不願承擔政治風險,於是想找第三條出路。

學聯的病況

於民主黨的病例,乃其當要驟然妥協之時,支持者毫無心理準備,遂驚詫地發現口號與現實之間的鴻溝,轉而不齒該黨之欺瞞偽善;於學聯的病例,他們暫時仍堅守原則,一步不退,但因警方無血清場在即,惟有找辦法拖延清場時間和維持運動活力。

學聯提出辭職公投,明知建制派必會杯葛,難言成功,實際是期望公投完成之前,政府會顧慮民意反彈,不會對佔領區輕舉妄動,這就可換來幾個月時間。大概泛民知此僅為軟弱的緩兵之計,認為自己辭職就做了學聯的工具,所以至今仍不肯上船犯險。此計不成,學聯遂提議「將運動帶入社區」,鼓勵佔領者遊說親朋,並落區做溝通宣傳工作,藉此維持佔領區民意與民氣。這就回到戴耀廷教授的理想國度,注定一事無成。

戴教授的佔領中環是一項哲學活動,也是一類行為藝術,名叫公民抗命。中年既得利益者挑戰成制,癱瘓中心商業區之運作,以此震撼社會大眾,迫使所有人思考當前政制問題。最後,佔領者向政府自首,以示尊重法治,又表現自我犧牲精神,目標乃觸動市民以至當權者的良知,潛移默化,為將來民主運動注入新動力,此即為公民覺醒。

眼前的佔領運動是政治鬥爭,現實就是敵我分明,拖下去就只會加劇而非化解仇恨。對某些人而言這次更是正邪之爭,雙方待政治立場如同宗教信仰,非此即彼,勢不兩立,畢竟阿拉怎可能承認耶穌是唯一真神呢?聽佔領者說,單要說服家中兩老就已難如登天,何況對象是社區裡的陌生「敵人」?這類傳教活動即使成功,也絕非一朝一日所能成事。學聯理應心中有數,只不過東拼西湊地找個方法來延續佔領運動。

只要承認政治鬥爭的現實,學聯要做的就是拿著街上人數跟政府討價還價。但如要談判,學聯就要開出政府力所能及的價碼。此因按強硬口號漫天索價,政府付不出來,可以名正言順地推說「無對話空間」。即便政府只是找個借口來推搪,學聯所開價碼仍屬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同情者看在眼裡,或會認為佔領運動不設實際,終歸一無所有,然後黯然離開。

我明白開天殺價,落地還錢。但自首輪對話以來已逾三星期,未聞學聯有放鬆立場之暗示。大概他們每喊一次強硬口號,每一次堅定地重申立場,就是一級一級地搭起一個道德高台,直到高得碰到頭上現實,才發現下不了來。我認為以學聯的政治能力,所以下不了台,非不能也,是不為也。這就取決於從政者承擔責任的自信和勇氣。

誰是始作俑者?

民主黨和學聯先後患上白鴿病,可如嚴加斥責,實在太不近人情,因為始作俑者乃冥頑不靈的當權者。

民主黨是議會政黨,而學聯亦算是民意代表。雖則他們為一眾不滿政府的人發聲,實際卻是政府的幫手,築成代議民主之堤壩。此等代表拿著民意訴求,給予施政意見,同時亦協助政府,化解民怨於制度之內;今日之事,正因很多人再不相信這些代表,民怨衝破成制之堤,湧出街頭,市民要親自為己發聲。

追根究柢,此因十七年來政府以敵我思維對付泛民,自恃建制派鐵票、功能組別和分組點票等醜人陋制,強行通過政策法案,美其名為「行政主導」。官員對泛民不屑一顧,任憑你們破口臭罵,總之就不會將泛民意見納入施政方針,視其選民民意為無物。

泛民陷於制度設計之流弊,又遇上愚頑當權者,主張無一實行,只可以乾喊口號。其支持者遂日感不滿,對泛民以至代議民主之信心漸失。政府自以為聰明,可以打倒對手,實則弄巧反拙,一來暴露沿用殖民地政制之缺陷,即政府聽取民意與否一由自便,二來自毀代議洪堤,令民怨洪水洶湧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時至今日,政府似乎仍改不了敵我思維,並未視學聯為幫手,反而銳意以警力打沉佔領運動。政府沉寂兩星期,原來等待亞太經貿合作組織會議結束,便利用民事禁制令,由執達吏領路,以「清除障礙物」為名來清場,警方則在旁戒備,拘捕任何阻撓清場的佔領者。

論政治道德,當權者坐擁權位,一定要有所承擔,主動提出政治方案以解決問題。既然學聯一時間轉不了身,何不提出反建議,如討論提委會的組成辦法,好讓學聯能順水推舟?政府一味玩弄權術,想單憑警力了結事情,難保不會玩火自焚。

論實際效益,政府如果以警力解決而自鳴得意,實為愚蠢至極。即使給你擺平今日騷動,又無重佔之事,強行清場就是向一整代人宣戰,未來政府幾無順利管治之可能,可謂後患無窮。上策必然是扶持學聯,藉對話尋得政治解決方案,如此方有望長治久安。

清場在即,如學聯仍治不好白鴿病,政府又不改敵我思維,佔領運動難有善終。市民大眾不應只寄望雙方醒悟,也要把握時間,盡力表達意見。幸好要於佔領區找學聯傾偈並非難事,請各位告訴他們大可拾級而下,勇敢承擔政治風險,而非為口號拉鋸爭持,最終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