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大多數佔領者而言,中共是一個深圳河以北的邪惡土匪政權,只崇拜權力與利益,野蠻粗暴,不可理喻,六四事件就道盡這群土匪的本質。他們認為如此不堪的政權竟能左右香港的政制發展,天理公義何在?

佔領者普遍鄙視中共,以為中共只靠威逼利誘坐天下,多年來改不了土匪習性,充其量只是有權無術的土豪惡霸;我則認為中共就算是土豪惡霸,也是權術高超和精明幹練那一種,請明白要於中國當上最能話事的土豪惡霸,可不是單憑武力蠻勁就能辦到。

佔領運動過了一個月,我們都知道最大的對手是中共,但很奇怪,大家似乎滿足於中共的土匪形象,從未細心看看這個把月來中共的態度和反應,試試認識一下這「大魔頭」的「內心世界」。

 

中共的大局

作為中國大陸的專制統治者,中共不會認真看待僅有十多萬香港人的和平抗爭。他們著重的是全國大局,提防大陸人響應香港人,挑戰中共,所以極力主導十三億人的輿論,確保香港佔領運動不會於全國遍地開花,牽起反共風潮,危及其政權,此外還要封殺疆獨和藏獨效法香港之可能。

對政權穩定之關注引申至外交角力,中共懼怕西方陣營會趁火打劫,以為香港乃中共鐵幕的缺口,可由此突入內地,支援大陸民主運動,重演「阿拉伯春天」。佔領者或許只視「外力干預說」為笑話,但中共可是認真得很,此因他們只崇拜權力,對丁點兒威脅亦非常敏感。故此中共多番重申香港事務是中國內政,拒絕外國輿論添鹽加醋,就是要對外警告,別妄想藉「國際化」佔領運動,由外交入手對付其政權。

雖則香港星火或會燎原,但中共由始至終都是氣定神閒,猶有餘裕。如於十月一日共和國國慶,中聯辦主任張曉明一句「太陽照常升起」,就盡顯中共作為大莊家的霸氣態度。

如此囂張跋扈,原因之一為中共有軍事實力,可以隨時將佔領運動一鋪清袋,畢竟多少意志也擋不住國家機器。可事情沒那麼簡單,與其說中共只有武裝土匪的霸道,不如說他們有自信好好利用本錢,不開一槍就能擺平香港問題。

 

中共的形勢評估與輿論策略

中共絕不妥協,此因一開屈服於群眾壓力的先例,不要說大陸人的民運,疆獨和藏獨必先效法要脅。但如流血清場,一國兩制便瀕臨崩潰,幾近毀掉香港的社會經濟體制,浪費一個國際金融中心,所以非到萬不得已,「不流血」解決仍是首選。

九二八鎮壓後,中共花了數天評估形勢,有見佔領者未有打砸搶燒,遂無開槍平亂之必要;即便是政治訴求,佔領者只要求真普選,當中幾無明目張膽的港獨份子,更談不上有武裝反共。佔領者既未有包圍中聯辦,更未傻得要衝擊解放軍軍營,中共毋須為保國體面子而動武。

佔領者有其集體智慧,似乎不約而同地達成共識:此政權會用軍隊和坦克鎮壓平民,無謂玉石俱焚。大概中共也看在眼裡,相應也為佔領運動定下「溫和」調子。官報只集中抨擊佔領者擾亂經濟和破壞法治,內容未有「顛覆中共政權」和「危害國家安全」等嚴重指控,換句話告訴讀者,中共傾向由港府自行處理,不會出動解放軍血洗香港。

當要交代佔領運動之因由,官報未忘為佔領運動扣上「外力干預」這頂帽子,甚至曾提及「顏色革命」此危險主題,可亦只是輕輕帶過,未有多加著墨。實則官方解釋主要建基經濟論述,即香港逐漸喪失經濟優勢,年輕人缺乏上流機會,再加上「野心家」煽動,才會於政改一事引發騷動。

官報雖猛烈抨擊,但辭藻間表明這可不是嚴重敵我矛盾,只不過是香港一小撮不入流的壞份子在生事。街上群眾是「不明真相」和「為外力利用」,而社會主流都反對佔領,總之大部份香港人都是好人或蠢人。

中共之所以如此悠閒,未有威脅動殺著,一來佔領者和平抗爭,其行動和立場都未越雷池;二來中外大局未動搖,此政權完全不痛不癢。

中共之佔上風,表面為其輿論策略奏效,大陸人滿意那一套「外力干預」和「香港衰落」的說詞,認為香港乃不思進取的淘氣鬼,於祖國大家庭耍脾氣,幸仍止於小孩搗蛋,未生巨變;若論其根本,一國兩制之設計早已防患於未然,令大陸人視香港為外國,對佔領者無絲毫同情心,枉論大規模響應支持。

 

作為防疫區的一國兩制

相比港府和建制派,中共最能把握香港現實:香港人根本不是自家人,但這些遠戚疏朋又有利用價值,因此特意設計一國兩制,致使一家便宜兩家著。一國兩制之本質是防疫區(cordon sanitaire),令中港之間涇渭分明,確保河水不犯井水,大陸人和香港人都按中共意願地各自生活。

追本溯源,我們有一國兩制,乃因我們做的金融生意,中共大陸幾無可能做得一樣好。

中共明白要坐穩政權,先要坐穩經濟,只要其一日在位,必會牢牢控制重工業、貨幣流通和金融市場,否則便為全球化資本所操控,屆時跨國巨企就會取代中共,掌控大陸經濟命脈,威脅其政權。

至於對內,只要中共誓保絕對權力,就只會延續「以權控錢」的格局,即由一黨壟斷經濟資源,只有得其權力庇蔭之人方可開發利源,如此中共才能對資本家予取予奪。果若中共也要服膺於產權制度,又怎能隨時打倒富可敵國的資本家?

以保持絕對權力為首務,不管如何開放經濟,中共大陸永不能成就香港般的自由經濟體;不論談多少年法治,中共大陸也不能夠建成我們的金融體制。因此中共不會貿然鯨吞香港經濟,殺掉會生金蛋的母雞,亦必須賦予我們高度自治,保障我們的金融體制有效運行,因為大陸黨員那一套管不來。

中共只想利用香港的法治和金融體制,吸收外資和做外交宣傳,但又不得不接受作為制度基石的公民社會和高度自由,此兩項可是不容於中共大陸。因此如果收回香港,中共就要冒險,突顯雖同歸於一國,香港人享受大陸所無的自由與法治,甚至擁有公開反共的「特權」,刺激大陸人爭取同等待遇。

香港回歸帶來戰略矛盾。中共既要保護香港金融體制,又要防止反共思想蔓延至大陸,於是想出設立制度防疫區,目的是隔離香港人和大陸人。一國兩制下,中共雖口說香港人是同胞,但實際乃分隔兩地,務求大陸人視香港如外國,甚至只是殖民地,由陌生而懷疑,對這個外國社會文明抱持戒心,從而大幅減少香港對大陸的政治反噬。

觀乎過去一個月大陸社會對香港佔領運動的反應,證明中共確是早著先機,一國兩制行之有效,防疫區戰略告捷。正如吳康民老先生所示,哪有外部勢力蠢得利用香港,妄圖干擾大陸?所謂「外力介入」只為中共導引大陸輿論的辭令,大概只有無恥政棍為求自保自薦,才會不擇手段,拿來做誣陷彈藥。

 

得民心者得天下?

得民心者得天下。套用在佔領運動,這句話太簡單。

要對付中共,即使給你全港七百萬人的民心,這個政權仍是紋絲不動,對香港人不瞅不睬。真的要令中共妥協,就只有如同八九民運般,牽引大陸民心,引發全國騷動,將中共推到生死邊緣。可當你拿著十三億人的民心,罷課罷工,中共就會以死相搏,冒軍隊倒戈之險,血腥鎮壓,這就是六四。

佔領運動停滯不前,是因為一國兩制形成防疫區,「民主病」跑不過深圳河以北,中共遂大安旨意地「不妥協」,不屑與佔領者對話。佔領者得不到大陸民心,如此只能於香港升級行動,例如包圍中共在港設施,但誰又敢直接挑戰中共權威,負擔流血收場的風險?進一步說,即便佔領運動得大陸民心,誰又敢動員?

佔領者以為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句話大概只能應用於香港,佔領運動亦應以港府為討價還價的對象,對中共可是難以收效。

對中共而言,如無意外,香港佔領運動至今已告一段落,只待港府完成「不妥協,不流血」此大方針。如十一月四日《人民日報(海外版)》所示,中共已大談後佔領時代的統戰工作,要我們惡補基本法、一國兩制和國民身份,擺明車馬要作長期政治鬥爭。

請放心,香港還有利用價值,佔領者亦未觸動政治禁忌,一國兩制仍能走下去,可中共已有意防微杜漸,要根治香港的「民主病」,未來大概會收緊治港方針。

我們也要無奈地準備長期抗爭,可事先必須認清兩點:首先一國兩制也是香港的防疫區,阻擋大陸社會之蠶食,絕不可因一時之事而自毀長城;其次,我們對一國兩制自有定義,但一定要記得中共是一群權謀高超的土豪惡霸,硬碰不來,必須靈活有技巧地爭取最大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