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轉涼,反倒使我想起遮打革命頭幾天,那幾天都是典型的暑天,如今入秋,方有運動已經過一次季節輪換的實感。九月二十七號,重奪公民廣場的頭二十四小時內,許多市民捐贈「據說可中和胡椒噴霧」的牛奶,結果烈日下的物資站中堆滿了一盒盒牛奶,義工提著牛奶在人肉堆擠的佔領區內轉來轉去,詢問佔領者要不要喝牛奶,「唔飲就壞啦!」

九月二十八號天氣仍然酷熱,人則比前一天少得多,有一半都藏身在帳篷或樹蔭下。我躲在醫療隊帳篷庇蔭下讀<<香港簡史>>,書上說香港天氣炎熱,英國鬼佬嬌生慣養受不住,在倫敦歌劇院高唱「Hong Kong would be the last place I want to go」。帳篷外的佔領者頂著烈日炎炎,在鐵馬前拿著遮(ze1 n. 連黄飛鴻也愛用的致命武器)與保鮮紙(bou2 sin1 zi3 n. 衝擊防線用的夢幻防具)與警方對恃,哪邊高呼「呢度唔夠人!搵X十個人過嚟頂住!」,就有一群人湧向那邊。讀著讀著,前線傳來消息說警方可能要出催淚彈了,醫護人員馬上全幅武裝,手機用保鮮紙包好放回書包,套上自備蛙鏡或市民捐贈的工用眼罩(用膠紙黏緊堵塞兩邊的通風位置),戴口罩、手套,脖子上搭上一兩條濕毛巾,穿上雨衣(我比較怕死,穿了兩層雨衣),雨衣上還要用兩道紅色膠帶貼上極大極鮮明的紅十字標誌,生怕被警方當成暴徒。我當時不斷在想,嘩催淚彈喎,會唔會死人㗎?七二遮打道預演佔中當晚,大台上的咪也會提醒大家「大家要自行衡量能否承受法律後果,但如果警方出動催淚彈,我地呼籲大家撤離,催淚彈有致命風險….」就這樣頂著兩層雨衣坐了一個小時,跟焗桑拿一樣,蛙鏡被自己的呼吸蒙上一層水霧,看不清東西。期間防具比我薄弱的佔領者繼續跑來跑去,在不同的前線當肉盾。

而我就一直坐在那裹,思考催淚彈會不會死人的問題,甚至當大台宣佈「目前警方已封鎖海富天橋出入口,前來增援的市民漫延至灣仔」及「有幾十位市民衝出夏慤道,堵塞馬路時」,其中的含義我也還沒反應過來,依然沉溺在「催淚彈會唔會死人㗎」的思考中。接下來,前線再次傳來消息,這回是防暴警察戴上了豬鼻(防毒面罩的方言,雖然有防毒氣之效,但在縮骨遮面前不堪一擊)。醫療隊原定一出動催淚彈便要撤退,現在眼見如此多市民在眼前,便決定大隊不撤,隊員可自行選擇撤退與否。於是我馬上便舉手說要撤了(難得的第一名)。九成隊員,包括醫學生,及一個持First aid證書的中學生,都與佔領者一同留守。

撤離小隊便沿著公園離開佔領區,走上天橋時我還頂著蛙鏡,卻聽到了不屬於海富天橋的聲音--本應只有車輪擦過栢油路面聲響--才手忙腳亂地從書包中撈出眼鏡,戴上,望下,看到一生中最美的風景。

接著我回家了,接著發生的一切,我都是從電視、網絡或者友人的口述中回溯再建構的。我知道,紅十字被證明不能保護醫療人員,一枚催淚彈直接朝著醫療站發射;而許多我的同學,師兄姐,師弟妹,醫療界的前輩,都在各個醫療站堅守至午夜。那天應是醫療站面對致命武力的唯二日子之一(另外一天是警察在旺角以警棍扑人頭那天),噢是的,催淚彈可致命,不光在於它能誘發氣管痙攣、或者彈頭可擊中人頭造成致命衝擊,還在於當你朝著擁擠的為數二十萬的人群發射催淚彈時,當年蘭桂坊的人踩人悲劇可隨時重演。但是沒有,香港人沒有死去。不是因為幸運,是因為每當有人中招、無法移動甚至倒下時,身邊那個可能同時中招只是症狀卻輕微的人便會攙扶著、拖著甚至抱著他離開,而不是踏過他的身體逃命。我也知道,一些人因為催淚彈而走了,例如我,但更多的人因為催淚彈而來。

我不會說好後悔啊當初我應該留下來的,這太假惺惺。再選一次,我還是會走吧?我只能衷心敬佩所有留下來的人。這就是剛過去的夏天,有一群香港人帶著雨傘與保鮮紙,展現比我多許多倍的勇氣與仁愛,在警方的最低武力下,保證香港人的最低受傷與零死亡,在一個燠熱的夏夜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