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竹坑大辯論一役,可觀之處不多,結果亦在不少人的預期之內。是次社會運動能夠將一直高高在上的政府官員拉下來跟市民打泥漿摔角,市民已經贏了。「見好即收」不是逃避,而是一種藝術,筆者從來沒有什麼藝術天份,中三以前的視藝科總是在合格邊緣,在此筆者收一收嘴。

鏡頭一轉,特首梁振英早前用了中國慣用的辭令「外國勢力」來說明是次社會運動的推動力,引來不少積極參與運動者的反響和不滿,認為他有辱是次運動的參與者。坊間有不少人提出「外國勢力」不存在的理據,筆者對於有沒有「外國勢力」並不抱有興趣,但希望在此問一個問題:「世界上哪一個地方沒有外國勢力?」。「外國勢力」一詞,承襲中國的外交辭令。梁振英說出來,受眾不是運動的參與者,而是與中國一樣,是對中國人民和香港的老一輩人說。

為何「外國勢力」一詞的殺傷力這麼大?

這個問題,要將眼光放遠,把中國近代史納入討論之中。中國近代史,是以血淚和「外國勢力」寫成。第一次鴉片戰爭後,簽定了中國近代第一條「不平等條約」,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戰敗、簽和約、戰敗、簽和約,還有「租場」予日俄打仗(當然無收租)。中國如同台上的肉泥,任由各國瓜分。推翻帝制,換來的是軍閥混戰,軍閥各自與「外國勢力」聯絡,某程度上是「外國勢力」的代理人。然後是日本侵華,也是「外國勢力」,再來是國共內戰,某程度上又可以說是蘇美代理人之戰。新中國成立後,國民黨在台灣偏安,也是得到美國援助。近代中國的亂局,始於「外國勢力」。「外國勢力」如同一個揮之不去的幽靈,在中國上空遊蕩。

相比清代以前各國「歲歲來朝」的朝貢制度,中國從維持東亞秩序的主角變成了連本來中國朝貢國都不如。有一種「我以前是冠軍,怎會慣做……」的感覺。

筆者聽過一句「中國人寧願不要褲子也要面子」。中共立國後,有著為中國人民爭一口氣的使命感(這一點,筆者相信當時中共是有這個想法。),雖說她是共產主義國家,但民族主義的色彩也很濃厚。這兒要一讚當時的領導階層,他們的決策很務實,不完全受意識形態左右。例如出兵介入韓戰,對手就是「外國勢力」同盟——聯合國,戰果出乎意料,是為中國人挽回面子的第一炮。

在1953年向國際提出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其中「互不干涉內政」一項就可看到中國對「外國勢力」的宣戰。以當時國力而言,中國干涉他國內政的能力不足,反而似是夾著韓戰的聲勢向國際說明中國已經自立門戶。

鏡頭又再轉,中國在1997年收回香港,在中國人的眼中,是一個打倒曾經的世界霸主——英國的一個象徵。借用高馬可(John M. carroll)教授的說法:「收回香港是中國近代史上的大事,是巨大的外交、民族和精神勝利」[註1]。

文宣方面,更見這一「精神勝利」的表現,「中國各地報紙和海報慶祝結束『百年恥辱』……《人民日報》的社論,宣布主權移交是『洗雪百年恥辱、揚眉吐氣的時刻』」。當然,讀者可以認為這是受中共控制言論之下的產物,但細心想想,中國人受了百年的外國「侵略」,現在終於「打敗」了「外國勢力」,心底總有一點點的興奮,以中國人身份為榮。老一輩的人經歷過戰爭,經歷過貧窮,筆者想,這種興奮不是我們這些在現代輕輕鬆鬆坐在冷氣房間內的人能夠完全理解。中國現在以這辭令作為中國人的向心力,是可以理解的。

「外國勢力」與「建立敵人」——中美的相似點

中國近代受著「外國勢力」的侵擾,到了現在終於能夠自立,可說是中國人自信的來源。不少的國家為了能夠增加國家的向心力,往往會為國家建立「敵人」,凝聚社會力量,「外國勢力」就是中國人的「共同敵人」。因此,「外國勢力」一出,就成了所有事件的定調,亦因情感所致,使中國人信服官方的主要原因。看看美國,實際上也在世界建立「敵人」,911事件後出現的「邪惡軸心國」,就是凝聚國民的方法,繼而發動「反恐戰爭」保衛國土,但背後的因由和利益關係,筆者也不需多說。「邪惡軸心國」一詞與中國的「外國勢力」有著共通之處,實際上是有著凝聚國民的角色,在情感上牽引著國民。


「外國勢力」與香港

「外國勢力」這板斧在香港並不有效,原因是香港與中國的情勢並不相同。香港是國際城市,香港人與外國人的交流比中國人多,親身接觸的經驗與官方說法有著差距的話,香港人會對官方產生懷疑。另外,香港有著訊息流通的自由,接觸到的不是單一訊息來源,令香港人有著更多的思考。最後,亦是最「困擾」管治者的一點:香港有受殖民地統治的「美好」經驗,在現實生活中感受到對未來的無力感,使香港人懷念以往「外國勢力」的統治。以上種種,使香港人對「外國勢力」一辭令反感。梁振英是有著傻瓜的腦袋,不會(或不懂)判斷情勢,以中國的方法硬搬來香港,結果碰了一鼻子是灰,引為笑柄。

梁振英理應從根本著手,處理社會問題,政治問題就得以解決。可惜的是,此人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不是香港人不給予梁振英,而是梁振英在當權之初沒有建立好管治的威信,處理市民切身的問題。現在的梁振英,已沒有信用可言,正如梁振英自己說過,下台也解決不了。

 

[註1]高馬可:《香港簡史》,(香港: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頁2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