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早於幾個月前已有構思及草稿,惟及後出現流動佔中的思想而擱筆。然而,香港歷史記載着二零一四年九月二十六日的這一天,令筆者不得不再執筆把此文完成。本文原題為「公民散步」,但經歷昨天的運動後,本文必須強調無頭式抗爭,故易名為「渦蟲抗爭」。渦蟲是一種幾乎可以一直再生的生物,一分為二時,可以分別生出兩個完整個體,頭(領)不是絕對的所在。香港的抗爭運動,幾乎沒有一刻脫離「蛇無頭而不行」的思維,分析香港近年的抗爭運動後,筆者認為:「這種思維模式已經過時!」頭部並非必要的渦蟲,或許正是改變香港抗爭模式的啟發。

誠望此想法能衝擊吾土香港固有的抗爭模式,全民運動終將降臨吾土!

香港現行抗爭模式

香港近年的抗爭,說白點,都是以失敗收場,筆者並非(也沒資格)要遺責誰,但我們必須分析失敗的原因。近年較大型的反高鐵撥款、反國教運動,有人指責領頭人有意導致運動失敗,這講法不合邏輯。搞運動,沒人打算失敗,只是要找出成功的路,並不容易。以往的做法只是由一群「領袖」主導整場運動,只要他們被補或錯判形勢而宣佈放棄,整場運動即失去重心,樹倒猢猻散。

且看反高鐵撥款一役,此役運動初中期極為成功,苦行與快樂抗爭實是可取抗爭策略,運動最後一眾領軍者認為運動再僵持沒好處,最後解散;反國教運動以中學生為主力,第一次打破了這種蛇頭模式,但最後原本的蛇頭主導了整場運動,最後也是決定解散,更造就了學民思潮成了新的蛇頭。在此,筆者先不評論其決定是對是錯,但可以肯定,這種蛇頭抗爭,是一大忌。

即如最近的罷課、佔中,也是以蛇頭的方式抗爭,故昨天只要領袖被補,即驚惶失惜,殊不知自己可以即時判斷形勢,不一定依從領導者的命令行事。

如是觀之,只要有單一或少數領袖存在,這群領袖就有能力將運動毁於一旦。這種抗爭模式是一種先天殘缺的模式,除非有一聖人存在,否則注定失敗。因為面對這種單一主導的抗爭模式,政權是容易處理:既可分化,又可打壓。只要改變領袖的決定或將其逮捕,即可令整場運動瓦解於朝夕之間,這種運動方式,何足懼哉?

再者,香港或許資源豐富,習慣了抗爭是要有講台,要有大電視,要有咪。但這根本就等於把根札在那裏,呆等被捕沒有分別。以往流動小販的靈活智慧,現時的抗爭領袖根本一竅不通。我們要用的是最少的物資,即使丟棄也不會對整場運動有何影響(如昨天的雨傘陣);我們要用的是可以隨身攜帶又不影響活動的物資,因為打游擊就是要隨時撤離;我們要善用周遭的環境資源,香港遍地黃金,物資充裕,俯拾皆是。一字記之曰:「活」。

所以,過去幾年的香港抗爭失敗的原因,簡單來說,就是這種蛇頭式抗爭。我們不應做蛇,我們要做的是渦蟲!即使失去了任何一個部分,也可生長出新的身體,甚至頭顱。渦蟲可以在分割後重組,也可生成不同的生命體,這種再生能力令人驚異,也是我們可以借鏡的一種能力。如果我們每個人代表着渦蟲的一個細胞,即人人都是獨立的決策者,因為我們可以隨意分割、組合、再生,當這種抗爭思維存在於大部分參與者思維之中,前述那種蛇頭式抗爭的先天不足,自可解決。

渦蟲抗爭的概念(理論根底,已盡量縮短,嫌悶的不看也罷)

渦蟲抗爭是一套應對強權的抗爭思維,概念源自德勒茲和加塔利(Félix Guattari)推廣的哲學概念──塊莖(rhizome)。如果以他們的說法,渦蟲抗爭可算是「從封閉的、等級的思想獨裁的逃離」。

塊莖理論矛頭直指「樹」狀思考模式(在香港抗爭運動來講,就是「樹倒猢猻散」中的「樹」),他們指出如果以世界-樹的角度思考,即無法真正理解世界的多元性,因為這種思想「預設了一種根本的、強有力的統一」。塊莖則不同,因為任何一點都可以(也必須)和其他的點連結,它沒有一個統一的根(基礎),是一種隨意的發展、連結。這種方式構建出無盡的關係,每個連結都可以切割、生成。「樹」狀式思考一直為香港社會運動的主流思維,總是要有政黨、組織成為運動的中心,參與者的聲音被強奪、宰割。在這種樹狀思維的社會運動,最終會因為有固定而明顯的主導組織而遭受調控。只有非「樹根」式的社會運動,才能化成液態組合,以無限及不固定的連結、生成、割裂令政府失去打壓、調控的焦點。(民眾運動無須主導者,應為無
的隨意結連)

連結、集、散的方式

渦蟲抗爭正以「塊莖」式無主根的概念為基,主張決定參與的公民先在某一時間、某一地點結集抗爭。由於只是同一時間及地點的隨意結集,無法估量人數,更無主辦單位,大眾只憑自身的想法在香港的街道上合法來回行走,故無須(也無法)向警方申報。這場運動只是社會的公民各自按其思考而到同一地點閒逛、聚集,當中無人主持,誰也可參與其中,故可以包含一切聲音、一切立場,誰也可發表自身言論,也可隨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所做的是否違法也由施行者自行承擔責任。

當然,支持政府的公民也可以在這場運動中出現並發聲,反對政府的公民也可以漠視、對抗,因運動本身支持不同意見者發表意見,只要支持政府者也出現於抗爭之列,即可令抗爭之聲勢更浩大,故此運動無懼滲透、敵對這種瓦解的危機。此運動的瓦解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公民不再出聲,或願出聲的公民人數少得不足以令社會關注。但既然如此,即公民本身無意有社會運動出現,運動本身也就是沒有存在意義。

渦蟲抗爭既無主導組織,所有參與者也是渦蟲的一部分,通過各自的連結、生成,就創造出一個新的平台。新的平台也非一定是恆久固定的組成,新的平台可分割、再連結、再生成,整場運動於此即千變萬化,無從打壓。參與運動的所有公民都是根,即使初發運動時的固定場所被封鎖,禁止進入,也可散落在社會任何一處繼續連結,甚至反包圍。由此生成無數組織,無數組織又再次割裂。

作者:陳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