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幾乎香港人都知道,香港未開埠前是條小漁村,然而這段敘述往往在此劃上一個句號,接下來便是花盡筆墨形容香港非一般的蛻變、化身國際大都會的演程,彷彿漁村歷史是一段不堪入目的黑暗時期,沒有值得細緻回味的地方。

最少,今天我們都沒有人關注一條法例的推行——2013年,香港水域將會禁止拖網捕魚,有人評價「這條法例是將式微的捕魚業進一步趕上絕路」,事實顯而易見,你認識朋友是漁民嗎?這樣更令人明白,香港捕魚業走上絕路,不過是時間問題。

近年人人都愛說保育,當人們風湧跑去龍尾灘、南生圍、政府山時,我便在這條法例推行前,登上了一艘俗語為「雙拖」的漁船,化身船員,體驗漁民一次出海捕魚的經歷。

也許因為我相信,香港只是堆滿一片片璀璨蜃樓的亭台樓閣,但真正屬於香港人的回憶,始終埋藏在不同地方——其中一個地方,便是我們曾經賴以為生的這片旺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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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個颱風即將降臨的下午,我約了漁船主人在香港仔避風塘等候,他有一個很簡單名字,盧金木,我沒有詳問他名字由來,但我暗自猜度,除了父母目不識丁的關係外,可能有金有木,也是以前長輩對孩子的簡單祝福。

說不緊張是假的,雖然我住在香港仔已有27個寒暑,常對人說父母是水上人,自己也算水上人後代,然而除了小時候跟隨父親乘著舢舨出海釣魚,還要暈船浪外,基本上,我沒有乘過漁船出海,父親知悉我要登船後,只是抱一個「睇吓你點死」的心態,畢竟大海的風險,是我們城市人不了解的。

在香港仔的海濱長堤等待時,盧金木打給我了。

「喂……黎生是嗎?我是盧金木?你在哪?」

「我已經在海旁了。」

「丫,我看到你了。」

盧生比我想像中還要斯文,他看到我後打了一聲招呼便說:「我們乘駁船上船吧,一會便吃飯了。」

香港仔避風塘的風光,我絕不陌生,住在南區的人都應該乘過這些街渡,來回香港仔和鴨脷洲大街,我問船家的船錢時,他是一個老公公,沒有80歲,也有70歲,他老態龍鍾地說:「是但啦,你給5蚊便5蚊,10蚊咪10蚊。」其實這些老人家,一輩子都依在避風塘生活,退休後,也喜歡駕著一艘街渡在避風塘四處「遊蕩」,雖然經歷風霜,但從他眉頭的一條條皺紋、鬢髮如銀,彷彿看見避風塘的興衰,最後我給了她一張20元紙幣,純粹是作為南區居民,希望在這片避風塘繼續看到這些街渡熙來攘往的一些心意。

說回正題,隨盧金木上船後,便馬上要吃飯了,當時大概下午4時,盧金木表示出海後就不會有空閒吃飯了,在漁船吃飯,當然是海鮮餐啦,不過漁民心目中的海鮮餐,和我們喜歡的海鮮餐卻可能有所不同,一般人覺得好吃的海鮮是芝士焗龍蝦、清蒸大石斑、豉椒炒蜆等,不過這餐正宗漁民的海鮮餐卻是以簡單為主,盧金木表示:「我們煮菜都不用調味料,因為新鮮海鮮的味道已經是最好的調味。」

我把這些小魚、鮮尤放進口中,味道不濃,但那種鮮味卻難以忘懷。好像一款「黃花魚」,體形細小,肉質幼嫩,但卻有很多細小魚骨,雖然吃起來不容易,但卻令我不停飽食一番。

到了約下午5時,漁船終於出發,慢慢駛離香港仔出海捕魚,期間正值黃昏,夕陽西下,映照大海成一片金黃,彷彿象徵了香港的捕魚業走向末路。

漁船經過深水灣、淺水灣、赤柱及石澳,需要個多小時才能駛至東龍島以南水域作業。我便在這段時間走上駕駛艙(漁民稱「舦樓」),與盧金木聊天。

盧金木今年45歲,在五兄弟姐妹,排行第四,在船上出生,而且從小已經跟隨父親出海捕魚,曾經在澳門、內地捕魚,單是拖網模式的捕魚都已經有28年經驗。

他的「雙拖」,即兩艘漁船一起拖著一個網捕魚,捕魚業內又稱為「公、乸」之分,負責放網、收網及將魚分類的漁船,稱為「網乸」;另一隻只負責拉網,則稱為「網公」,似乎也隱隱象徵了中國男尊女卑的思想……

兩艘漁船一般都是輪流擔任「公、乸」,今次便由盧金木的船做「乸」,他現時是與二哥,盧二九一同合作。

講到雙拖,盧金木說起一段往事,他表示父親以前和他的伯父合作,奈何因為分工、分錢問題,不歡而歡,反目成仇,「連親戚都做唔成」,他說來帶點遺憾。也許是父親的經歷,令兩兄弟至今合作10多年,也沒甚麼大吵大鬧。

雖然2013年起,香港水域已經不可以再拖網,不過盧金木覺得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出海捕魚真的很苦」,他下午5時左右出海,常常第二天早上才回來,而且他往往要在駕駛艙駕船將近6至10小時,特別在夜裡,天色漆黑,要非常集中,他坦言:「有時連開十幾日工,真係食龍肉都無味。」所以他認為禁拖網對他也是一種解脫,雖然目不識丁,但他似乎對未來沒甚麼擔心,帶著一種隨遇而安的態度。

政府禁拖網的其中一個原因是保護香港的海床,盧金木奇怪地說,他們的網根本不會拖到海床,因為一拖到海床,漁網一定會爛,最少要用數千至數萬去修補,又怎會有漁民這麼笨呢?我答不到盧金木的問題,不過我想這個政府,總會有它獨特的想法。

談到捕魚業的未來,盧金木都幾近表示將會式微,因為捕魚業根本沒有課程可以讀,「所有嘢也是靠上一代傳下來,靠經驗累積去進行。」現在根本沒有年輕人願意進入捕魚業,也難怪本港的漁船一隻又一隻的慢慢在海港消失。

聊了一會,漁船也來到東龍島附近,盧金木便開始指揮工人,放下繫上浮波的漏斗型魚網,之後兩艘船便以時速約3海里慢慢前進,盧金木表示,這個漁網便像一個漏斗,把魚獲都網在其中。他說,最少3小時才會再收起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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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踏入漆黑,因為臨近颱風,天氣也不太穩定,而且天邊不時有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我坐在甲板(漁民稱「篷面」),實在有一點不安,因為舉目都沒是一片漆黑,而且四處非常寧靜,只聽到船隻引擎的聲音,那陣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那是身處其中才明白的不安,令我似乎明白「欺山莫欺水」的意義。

大概晚上10時,終於第一次收網。

工人啟動「大絞」(即絞纜儀器),將繩纜慢慢絞回,我眼前只見到一個大大的「袋」,盧金木打開漁網,數以萬計的魚,讚出來,看得我目定口呆,我一生都沒有見過這麼多魚同時在我面前,我認識和不認識的俱有,我不禁說:「今晚應該是我眼見最多生命在我眼前消逝的一晚。」不過對我的震驚,盧金木卻皺一皺眉頭,對漁獲不太滿意。過了一會後,便再放網下海,工人則將漁獲分類。他表示今晚一共會落網三次,最後一次應該是早上7時左右。

其實通宵捕魚並非坐遊艇出海的愉快。乘遊艇,你有舒適的船艙、美麗的風景;但漁船卻是一個工作場所,所以想休息的地方也不多,我總不能去睡了盧金木和工人們的休息室,所以我便在甲板上,用盧金木體貼地給我的被鋪想睡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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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次出海捕魚的課堂,卻教曉我天有不測之風雲的道理,睡了不足20分鐘,突如其來的大雨,令我慌忙「執包袱」躲進駕駛室,這時候只見他一臉擔心的「望天打卦」,他表示漁民最怕行雷,「一般雷達和儀器一遇行雷就會報銷,又是一大筆錢」。

約凌晨2時,又收網了,今次漁獲較豐富,更有兩條貴價魚「細鱗」和「黑蠟」,他說這裡最少是兩餐茶錢了。

深夜3、4點,我無所事事,但在駕駛艙內的盧金木卻忙個不停,要眼觀四面,耳聽八向,一旦發現有船隻向駛來,便拿起鐳射燈發訊號,提醒船隻勿誤闖過來,他表示:「香港船隻都不會誤闖,因為他們懂得規矩,但大陸船卻不懂,常常駛進我們兩艘船中間,弄壞我們的網,他們好像連燈號也看不懂。」他表示如果漁網被弄破,不但要馬上回程,而且最少花數千元維修漁網,這情況幾天便會有一次,每次都令他損失不少,有時候令他非常無奈。

太陽徐徐升起,海面繼夕陽後,又再一次因黎明而金光燦爛,漁船又回到起點。

早上6時左右,開始行程的最後一次收網,收穫卻最為豐富。盧金木跟我說:「做漁民,會令你明白『盡人事,聽天命』的道理,漁獲是否豐富,不是由你決定的。」前文提到,他對於未來,抱著一副「隨遇而安」的態度,看到最後一次漁獲,也令我明白,這種豁達的態度,是由大海親身傳授給盧金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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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船沿原路折返,無論盧金木、工人和我都一臉倦容。回到香港仔避風塘,他將漁獲交給漁商後,便帶著老婆與女兒跟我去飲茶。話語間,原來我父親和盧金木也是認識的,不過想起來也是正常,一個小小避風塘,能夠認識又有多困難。而早前曾提及的貴價魚,他豪爽地把送一條給我,要我拿回去孝敬父母,我父母當晚便飽嘗了一條新鮮的好魚,他們還說遲些真的要感謝他。

捕魚業不單是一個行業,而是見證了香港演變的興衰,這裡有小社區的溫馨、本土漁民的感情、人與地方之間的連繫,種種都是所謂香港文化蘊含。

即使像我這種半吊子的水上人,站到香港仔避風塘,有時候也會幻想我的先輩,在這片海艱難的日子,由英治時代、到割讓、三年零八個月、重光、回歸等,甚麼都在這大海、這避風塘卻一直沒有變。

後記:

原本這篇文章想作為一個記錄,也提醒香港人,一條法例的產生,雖然不是新消息,但卻乏人注意的一片大海,會有零星的漁民退下舞台。然而寫完文章後,卻令人感傷,在這城市,值得人懷念的東西卻總在消失,集體回憶也終歸化為肥皂,僅僅存在部份人的腦海中。

這時候,我想起一首從小聽到大的歌曲。

區瑞強《漁火閃閃》:

「漁火閃閃擦浪濤        隨那海浪舞
小娃娃 你可知道        巨浪翻起比船桅高

南風輕輕送木船    誰去掌木櫓
小娃娃    你可知道        碰著風急看運數

小娃娃    牙牙學語        何曾遇過風暴
好一個家        人船並處        茫茫碧海正是父母」

文:慕強
圖片及資料來源:阿群帶路word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