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在記念他好友的文章《范愛農》上提到一件往事,有些青年學生曾找魯迅,欲借他名氣來辦報,該份報章也接受當時一名軍閥王金髮的資助。結果這份報章天天在罵王金髮,連他的姨太太也罵了,軍閥自然相當不滿,他給錢資助魯迅就任的學校作經費,現在魯迅掛名作發起人的報章卻日日罵他,實在太不忠不義了。

但王金髮畢竟還是民國人物,民國人就算是賊,也比現在所謂的高質文化人有底氣。他又不計前嫌地派人再送去五百元(當時來說自然是鉅款)。然後青年們就開了會議,第一個問題是:收不收?決議曰:收。第二個問題是:收了之後罵不罵?決議曰:罵。理由是:收錢之後,他是股東;股東不好,自然要罵。

民國時期的青年們尚有此種氣魄和眼界,但大陸淪陷再經歷六十多年的浩劫後,這種收了金主的錢,卻又罵金主的報刊,自然沒有存在的機會,因為大陸所有媒體都是黨媒,大家都要舔黨的屁眼,只有舔得深與淺之分。不過,我們也不要只顧嘲笑大陸,因為這股風氣早已吹至香江。

例如香港電台就經常成為土共口誅筆伐的對象,他們不滿香港電台既收取公帑,卻又不當政府喉舌,支持政府,更甚的是旗下電台主持人和某些節目長期攻擊政府,而港台堅持的「編輯自主」在他們眼中就成了「獨立王國」,總而言之,土共是很相信「媒體是不能罵金主」這個原則的。

公平點來說,即使是泛民中人,也大多抱持這種思想的,例如肥佬黎也禁止《蘋果日報》發表太多有關本土主義的報導和評論,施永青也不會讓《am730》攻擊自由市場主義,總而言之,金主說什麼,報刊就當金主的喉舌,不得有所偏差,遑論與金主想法相違背。

總之,這種「老子花了錢養你,你罵老子就是不忠不義」的思想,令我相當反胃。

這種東西,出現在中國大陸就夠了,若你有這種思想,不妨移民到當地。

你有錯,我就罵,你覺得我罵錯了,就來反駁指正,而不是一味拿道理以外的東西來壓人,這才是真正的高質素。

如被批評了,先別急著指責對方說你侮辱了我,先想想自己為何被侮辱,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人家是不是侮辱得你有道理,如果有道理,就改善,得益的只有你自己,而不是人家。若你要像個娘砲左膠一樣裝弱者,大嚷特嚷對方歧視、法西斯、不飲水思源,等等。那麼,人家侮辱你,是很應該的,旁人看了你的反應,本來沒什麼的,忽然也很鄙視你了,也想要來「侮辱」你一番了。

可能有人會說我太理想主義了,花錢請人來罵自己,只是傻子才會做的行為。

這無疑是有道理的,不過,相對而言,新媒體的崛起或者可以打破這個困局,在《主場新聞》結束之後,獨媒編輯之一葉蔭聰的文章 卻使我很有啟發。新媒體與舊媒體的最大差別,就是能接受小額捐款來支持營運。雖然這種模式在香港並不成熟,不過相對而言網媒的運作成本同樣較低,財政壓力相對不大,在這種情況下,我期待見到更多不需仰金主(或自以為金主)鼻息的媒體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