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檢定為Positive後,從P先生的家裡,回到自己家門前,我呆了呆,用手拍拍自己的臉龐,鬆弛一下繃緊的臉部肌肉,然後拿出鎖匙,開門。

家裡還是老樣子,家人們不知道我是Positive,我亦不能讓他們知道(事實上,他們連我是Gay 都不知道,若果我告訴他們是我這個獨生子是HIV Positive,我不認為我家人能夠接受這個打擊。)所以,我還是強行擠出了微笑,和他們聊了幾句天後,就把自己關回房間。

自小我也很會演戲,我祈禱他們沒有看出我的異樣。

關上房門,我沒有開燈,燈光給我很不舒服的感覺,我當時覺得自己很骯髒,很骯髒。我打開電腦,開始搜尋有關HIV的資訊。

首先,是Wikipedia。

然後,是一些醫學期刊。

再然後,是一些部落格和新聞。

在黑暗中,我胡思亂想,在黑暗中,我忘掉了時間,沒有吃,沒有喝,沒有踏出過房門一步。

整整兩日兩夜。

我不禁問自己:死掉會輕鬆一點嗎?

廿六年來,我在大學是高材生,我寫的詩在大學裡五年還沒有後人可以拿得比我高分;在職場上年紀輕輕已是經理,帶著一小team在工作;在公益方面我已然是某NGO的董事局成員,身邊的朋友都是達官貴人,每星期也有人駕開蓬跑車來接我到處遊玩,也有一大群屠狗之輩的死黨老友,每星期在球場上踢波爆粗;加上外貌還算不錯,身邊從來不缺乏男人,男朋友,只要我願意,根本可以當是走馬燈地換來換去。

我,得天獨厚;我,恃才傲物。

我的人生是那麼的成功,我的人生是那麼的完美,當時,我在想,因為這個病,我將會失去所有,我由天之驕子,變成一堆垃圾。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所以,不如痛快一點,死掉更好?

在那兩日兩夜,我都是在胡思亂想,直至,突然有一句話在我腦海閃過:

「死掉的話,以後也吃不到媽媽煮的飯菜了。」

我終於在這一刻崩潰,我放聲痛哭,我知道,我不會死,也不能死,想想身邊的朋友,身邊的家人,他們是多麼的深愛著我,而我,又是多麼的留戀著他們,我不能讓他們難過,絕對不能!

發洩過後,我獨個兒走到樓下的公園裡。

鳥兒躲在樹蔭裡唱著歌,矮小的樹以茂密的綠葉把正午的驕陽剪碎,遍地零散的陽光,照到身上,很是和暖,抬頭一望,天空很藍很藍,清風吹過我的臉龐。

我心裡泛著一種奇異的感動,就連我這樣骯髒的人,也可以被分到陽光和清風,我跪了下來,感受著生命的脈動,淚流滿面,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句話並非告訴你,天地對人無情。相反,它是在說天地對萬物都是公平公正的,在生關死劫面前,眾生一律平等,不因貧富美醜而多給一分,或是少點一點。

天地之大德曰生。

我在那一刻告訴自己,我已經死了一次,而我已經克服了死亡的恐懼,我已經一無所有,以前的「完美人生」不過雲煙,現在,所有東西我得到了都是有賺的,失去了,也不過是身外之物,沒什麼好可惜的。

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

從此,我心裡再沒有恐懼。從此,我每天都充滿著快樂、幸福和感謝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