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條很流行的問題:民主重要,還是法治比較重要?<<國家為甚麼會失敗>>(Why nations fail)生動地勾劃出「政治權力多元化」與「法治(Rule of law)」間一體兩面互為一體的關係。

首先談定義

1. 若民主只等於一人一票的投票權,政治權力多元絕不等同這種民主。若果人民在投票後便失去任何政治權力(如監督權、知情權、彈劾權),則所謂一人一票並無法保證公民參與政治之權力。政治權力多元的真正意義在於,來自各個層級(姓別、種族、宗教信仰、社會地位、經濟實力……)均能真正影響政府決䇿。英格蘭在光榮革命後尚未有民主(只有2%白人男性有投票權),卻邁向某程度的政治權力多元化(政治權力從皇室下放至一小撮有投票權的白人男性,而這群男性背景各異,將權力集中於另一小撮人身上並不符合他們大多數的權利),以及越來越開放政治予普羅大眾的良性循環。

我認為,完整的民主,可謂政治權力多元化的最終目標。

2. 作者言明,法治(Rule of law)與依法統治(Rule by law)是截然不同的事物。前者是一套貼近社會契約的法律,獲得人民授權,同意割讓部份權益予政府好換取治安與集體利益。故人民有權參予制訂法律與修改法律:目前大部份國家行的代議民主,便是讓選民選出政治代理人,再由這群代理人組成的國會修改及制訂法律。法治下,法律同時對公民與政府生效,同時約束雙方--甚至有說法認為,政府違法比公民違法更嚴重。

與之相反,依法統治中,法律淪為當權者統治平民的工具,能以法律行不公義。人民無法制訂或修改法律,因此現行法律並無獲人民授權。部份獨裁政權中,法律無法約束政府與權貴。例如蓄奴制、美國與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台灣的戒嚴法,雖皆曾為白紙黑字的法律,背後卻無任何美德支撐(倒有剝削他人帶來的龐大經濟利益支撐),也不曾獲得含黑人在內的大部份人民授權,執行此等法律,只算依法統治(Rule by law),談不上守法或「法治」之美德。

民主與法治的一體兩面

缺乏民主的社會中,普羅大眾無法獲取訂正法律的權力,法律隨時淪為當權者用以宰制他人的工具;法治難求,依法統治(Rule by law)倒有可能。法治不存,人民沒有權力抗衡政府,無法在政府違法時予以相應懲罰,政府甚至能肆意強姦法律以達到自己目的,談何民主?

法治與破壞性創新

法治保護個人自由與產權,鼓勵創新;也保障破壞性創新(Disruptive innovation),讓原創者能夠破壞現狀與其持份者利益,以新技術造福社會。

民主的條件:為甚麼國家會失敗?
另一個熱門題目,是實行民主有沒有先決條件?本書作者認為,這個條件便是初始的政治集權,與其後的三權分立。理所當然,一開始不集權,哪裹給你政治權力用來公平分配?

分權之重要,可從英格蘭的民主進程得窺。英格蘭在光榮革命前,已有大憲章限制皇室權力,而英格蘭皇室無法像西班牙皇室般獨吞海外貿易巨利,也削弱其經濟實力。其時,英格蘭的國會體系已經相當成熟,而於海外貿易中獲利甚豐的商人也為國會提供經濟支持。

光榮革命後,成熟的分權體系讓初生的政治權力多元化迅速發展。英國向整塊歐亞大陸輸出民主種子,多個世紀後,隨著女性與黑人獲得投票權,其民主也越趨成熟。政治權力多元化及法治也鼓勵破壞性創新與引爆工業革命

英格蘭經驗解釋為何有些國家有了民主仍然失敗。這些失敗的民主國家大多是資源豐富的前殖民地(拉丁美洲與非洲)。殖民地時期,宗主國為了壓搾當地資源,建立搾取度極高的制度,民權低落(非洲甚至是奴隸出口中心!),國會與法治更加不彰。這些殖民地獨立後,統治者往往利用三權不分的現行制度,大加擴權,像過往的殖民者般壓搾公民。法律淪為政權合法剝削人民,將國財轉為私財的工具。人民只有投票的權力,沒有達到真正的民主,故儘管選舉中舞弊威脅層出不窮,人民同樣沒有說不的權力。

阿根延曾躋身準列強之一,卻因統治階段層權力過大造成貪腐,而遭國運衰落的命運。

然而,縱使這些國家失敗,他們的統治者卻比那些所謂成功國家的治國者富有得多。北韓是世上最窮國家之一,金氏家族卻富可敵國。

資源的詛咒與人種的詛咒

那麼,資源貧乏的前殖民地呢?北美洲與澳洲既無黃金白銀,也無肥沃土地,卻躋身當今世上最富裕的國家之中。英格蘭殖民北美洲時,本想照抄西班牙那套,建立搾取式制度,好好剝削原住民;沒想到北美土地貧瘠,壓搾制度全面崩潰--因為在人煙稀少的原住民身上,連一顆玉米也搾不出來!經過饑餓後,英格蘭無奈放手讓殖民者自行開墾田地以餵飽自己。殖民者獲得經濟自由後,在全新的土地上無可避免地要求政治自由,最終導向政治與經濟的雙重廣納型制度,塑造出全球最富裕的國家之一。澳洲本是大不列顛流放罪犯之地,同樣貧瘠,也走了同樣一條路。再看看手握石油資源的中東國家,與礦產豐富的拉丁美洲,資源的詛咒,信焉!

令人傷感的是,儘管這兩塊大陸獲得民主自由,其原住民卻被建立民主制度的白人大肆屠殺。殖民者從未將新世界的人類同樣視為神的子民。人種的詛咒,同樣準得可悲。

(順帶一提,美國前總統羅斯福曾提出利民經濟政策,卻被最高法院質疑違憲;羅斯福挾其高民望,游說民眾支持他修憲擴大總統權力,並解釋這都是為了人民好。最後,羅斯福慘遭拒絕。在經濟利益與限制政權前,你會選哪邊?美國人民選擇後者,與選擇前者的第三帝國人民走向截然不同的命運。)

(另外一個順帶一提,就經濟問題,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的史觀是:北美與歐洲氣候相近,產物也相近;拉丁美洲卻出產許多歐洲匱乏的物資,故歐洲死命壓制其經濟命脈拉丁美洲的工業,堅拒讓他們生產哪怕一根針,卻默許經濟價值較小的北美自行發展工業--反正這對歐洲損失不大。)

正面例子:波扎那

波扎那是一個很棒的反例,證明有真正民主的國家傾向發展良好。她在殖民者入侵前己有一定程度的中央集權,侵民者入侵後,其統治者尋求英國保護,成為大不列顛保護國,逃過被殖民者建立壓搾型制度的厄運,甚至有空建立自己的憲章,限制酋長權力,並讓有能者(而非有關係者)居之。

波扎那獨立時是世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路面經過舖設的道路總共12公里,大學畢業的國民總共22名,中學畢業的國民總共100名」;而且被一群白人統治、對她不懷好意的非洲國家包圍。沒人看好這國家。

48年過去,波扎那成為世上成長最快速的國家之一,是下撒哈拉洲GDP最高的國家,並被世界經濟論壇評為非洲兩個最有競爭力的國家之一。2004年被穆迪投資服務公司與史丹普公司評估信用為「A」級;2013年在國際透明組織的廉潔排行榜中名列30,除了位列非洲第一,也超過許多歐亞國家。

誰說制度不重要?

【8月3日按】看過<<東西的故事>>與<<第三種猩猩>>後,我得補充國家成功的根本。現行的GDP系統,無非是建築在「成長」與取用自然資源上的數字遊戲。再成功的制度與文明,若無自然資源支撐,也會崩塌殆盡--<<第三種猩猩>>中就列出好幾個燦爛一時的古文明案例。當我們致力改革政制時,也別忘了一切的基礎:保護自然資源。

香港政府至本月起改為與一家新的資源回收公司合作,收費雖比前一家高七成,合約卻相當嚴謹,比起被揭發將回收箱中的塑膠扔進堆填區的舊公司,希望新公司能減輕香港的垃圾壓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