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07、08雙普選」到「2012雙普選」,再到「2017普選特首」,爭普選的口號喊了十多年。到了今天,「反佔中」的旗幟並起,平日「討厭政治」的普羅大眾一反常態「站出來」為建制簽名背書,一切虛假的希望褪去,熱血的吶喊消散空中,香港的民主派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香港人,其實不想要民主。

是的,香港人根本不想要民主。你去訪問原始部族的土人,或者中國農村的村民,要不再近一點,隨便找個小學生問問,他們也不會對民主感興趣。原因無它,人並非生來就明白民主和自由的可貴。知識份子尚可透過文章理論學習,再經自省獲得內化的價值,但群眾從來不會,因為群眾是愚昧的,他們學習的唯一途徑乃是經驗。你跟群眾解釋地球和太陽間的重力如何牽引,他們只會水過鴨背,聽了就算,但你問他們太陽明天會否從東方升起,他們比天文學家答得更斬釘截鐵,這叫傳統智慧:從前每天如是,明天也必然如是。

坊間一度流行過推算六合彩的「秘密算式」,舉凡有基礎數學常識者都會不屑一顧,但此等騙小孩的玩意卻在辦公室和職場中傳得比是非更熾熱。我曾試圖向朋友解釋,在數學上,六合彩每期攪出的數字都是隨機組合,攪出1、2、3、4、5、6的概率跟任何其他組合都是一樣。朋友反問我:「你說這些理論有甚麼意思?事實上,香港開埠以來有攪出過1、2、3、4、5、6嗎?」群眾就是如此,他們篤信經驗,經驗就是一切,其他統統是廢話。

至於不能憑生活經驗學習的複雜概念又如何呢?群眾的處理手法非常簡單,而且古惑無賴,將看似相干的經驗偷來挪用就好,反正他們求的只是權宜方便。舉例說,他們會以家庭生活的經驗來理解政府與人民的關係,父母當然不會陷害子女,子女當然亦不能跟父母對著幹,所以人民應該與政府建立「互信關係」,「佔中」是大逆不道、是反叛、是破壞家庭和睦;而政治對群眾來說,則相當於商業行政,各部門間應該通力合作而非分立制衡,只要上行下效,公司就能順利營運,建制、泛民與新勢力之爭是辦公室的黨派鬥爭,「佔中」只是某黨派在茶水間策劃的陰謀,目的是剷除異己,無事生非。

問題的癥結就在這裡,西方的群眾未必比我們聰明,但他們曾經跟王權、貴族和教廷周旋,爆發過革命,爭取過獨立,經歷過多次共和失敗、復辟,飽受無數「血的教訓」,長年累積的集體經驗方導致啟蒙運動大捷,「自主」和「理性」兩大原則深深烙入他們的基因,對民主和自由的認識和訴求,由是順理成章。但在華夏的歷史裡,我們卻從來不曾為理性自主而奮鬥,亦未曾體驗民主和自由,當然亦不愔喪失權利的滋味,更遑論由此得到任何教訓。在群眾眼中,這些西方引入的詞彙甚至不比陰陽五行之說來得實在。迥異的歷史(集體經驗)將兩個世界引領向相反的結果:在歐美,一介屁孩也知道洛克、盧梭、孟德斯鳩,因為這是他們的國民教育;在香港,你問問身邊的同事親友,他們大概只認識洛克人和梭羅魚,最後還會懶風趣問你一句:「乜鳩話?」

陳雲錯了,即使是昔日受中共逼害流徙而至的第一代香港人,也僅是因為肚子餓扁了,為了麵包不惜拼命游過茫茫大海抵壘,與搶吃大便的餓狗無異,卻與投奔自由完全無關。香港人的經驗不比中國人豐富多少,至少在政治啟蒙上如是,而這一點就足以介定群眾的本質。是以,香港人從來對民主自由意見不大,但建制派妖言一出,說「佔中」要觸及他們的麵包云云,他們馬上就跳起來了!

羅素曾經揶揄這種憑經驗預測未來的方法(誤用的歸納法):從雞的角度看,雞農每次出現都會餵飼牠們,但終有一天,雞農將不再掏出穀種,取而代之是一柄割開牠們咽喉的屠刀。群眾就是一群眼中只有穀種的傻雞,你羅列出一大堆理論提醒牠們,勸牠們思考雞農為何要養雞,牠們卻無論如何絕不取信於你--直至牠臨死一刻。

話雖如此,群眾再愚昧也終歸是群眾,群眾不要民主,毋寧引頸就戮,香港的民主運動該何去何從呢?

有人認為,作為勇悍的民主鬥士、作為已覺醒的先驅、作為不甘擺佈的自由人,我等應當摒棄群眾的包袱,力排眾議,專心貫徹正義,雖千萬人,吾往矣!反正革命成功,從來都是依仗少數精英的投入,用群眾容易理解的講法:請參看俄國十月革命和中國辛亥革命的經驗。將來民主大業成功,群眾品嘗到民主的甜美,後世自會還我們一個公道。

這種觀點,我十分敬佩,人生路上應當如是,唯獨在爭取民主一途上萬萬不能如是。在此,我想不花時間探討騎劫不騎劫的問題,亦不會輕易給出「民主必須在民主的原則下爭取」的答案。我只想重申一個論點:群眾只能依靠經驗學習。

香港人的政治取態跟傳統中國人其實完全沒有分別,一言以蔽之,就是賢人政治,希望有人為自己代理所有政事,解決一切問題。他們不欲參與決策,更不願為決策承擔責任:香港人好忙,沒空理會政治,承擔樓債學債已經夠累了!再說不過時:香港人不喜歡吵鬧--說到底,群眾就是懶惰和善於推卸負任。

一小撮革命份子為群眾爭取民主,到頭來,只會煉成民主的空殼,群眾的腦裡依舊只有大便和賢人政治,民選政府、議會、代議士,對他們來說只是跟君主一樣的代理人,他們不會一夜之間蛻變成負責任的公民,只會一成不變繼續飾演被統治的百姓,直到永遠。因為沒有為自己爭取權利的經驗,沒有汲取教訓,群眾就絕對不會有一絲長進。這種紙紮的民主既不牢固,而且危險易燃。

對於民主運動的前路,我只有一個消極的答案:Let it be,由佢死!夾硬換個積極的講法,就是忍辱負重,保留實力,暫不作無謂犧牲,留下民主的種子,等待時機的同時,磨利我們最強大有力的利器--本土論述。反正雞農總有下手的一天,到這群傻雞慘遭教訓,在屠刀下懊悔不已時,再為他們詮釋經驗,並將利刃交到終於不做傻雞的公民手上,那時候再說佔中。

願我們那一天仍然有氣有力。

 

題為編輯另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