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六四慘案的25週年,支聯會風雨不改(上一年卻因天雨關係提早結束)的維園燭光悼念會備受挑戰,打着「本土民主派」旗號的「熱血公民」於尖沙咀文化中心另起爐灶,引起更多爭議。

「輔仁媒體」日前發表《黃毓民黃洋達「六四」立場跳躍時間軸(2010-2014)》一文,詳細羅列兩位被認為是本土派旗手的「雙黃」,由往年支持香港人到維園悼念六四,說「支聯會的旗幟不能倒下」,到今年「轉軚」呼籲支持到尖沙咀集會,幾年間在「雙黃」主持的網台節目和製作文宣中的論述「前後矛盾」、「立場跳躍」的「證據」。作者隨即指控:「雙黃」的「轉軚」,原因很可能是「為了收割本土派民粹而連串搬龍門」,而非「雙黃」口中所講是「突然覺醒」。

筆者並非打算替「雙黃」說項,卻想討論一下「忽然本土」說謬誤之處。

先說「忽然」吧。光就筆者短暫人生而言,就試過有多次「忽然轉軚」的經驗。

筆者我少時就讀天主教小學,上聖經課時老師告訴我們,天地萬物是天主用六日時間所造出來的,而星期天留休息之用,那時候的我和同學們都相信《創世記》是造物「真理」;到中學時期,我開始讀課外書,才知道達爾文的「進化論」,稍後一點,我又知道了「大爆炸論」,所以我就「忽然科學」了,是的,看過幾本課外書,花數個小時的時光,就把我當時的前大半生的信念都全盤推翻了,整個世界觀也顛倒過來了,「忽然」得很,當時我也徹底明白,在世界中浩瀚無邊的知識面前,人們的信念是多麼脆弱易倒。

在成年之前的好一段時間,我玩物喪志,還是一頭典型港豬,那時我認為「民主不是好東西」,因為「外國有民主還是攪到一團糟」,「六四沒壓死一個人」的說法也許太誇張了,但國家出兵鎮壓的決定是迫於無奈,因為「社會太亂經濟難以發展」,我會「尊重別人爭取民主」,而自己就不會參與;也許機緣巧合,我看了某些歷史紀錄片,於是又到圖書館去翻翻書,才明白為什麼有人類歷史以來,人們就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去爭取自由,前仆後繼永不休止,於是,我又「忽然民主」了,自此,我心中就再容不下任何為中共極權政府為打壓人權說項、或塗脂抹粉的言論。

甚麼謂之「忽然轉軚」?「轉軚」了又如何?世上又有何種醒覺、頓悟不是「忽然」之事?有這麼一段無知過去,我會感到後悔嗎?我應感到羞恥嗎?也許吧,可是如果沒有過去,我就找不到任何反省基礎,畢竟我不會強求自己自出娘胎就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神童。過去已經成為我身心的一部分,以否定為肯定,過去錯誤的理由將成為我批判將來路向的依據。

再說「本土」。目前香港「本土」論述據說仍處初生階段,似乎仍缺乏簡略而精闢的定義(可能是筆者有所忽略),可是就「拒絕愛國」一項,卻是清晰而堅定的。

在香港出生的我輩,試問又有誰不曾經是大中華主義者?我們從少就被教育以被害者的身份、集體主義的心態去看待世事:中國近代多經劫難,自鴉片戰爭起,外國列強環攻之下屢屢戰敗,被迫簽定多項不平等條約,連香港也「慘」被割讓出去,在國家集體利益面前,個人利益唯有忍讓。

愛因斯坦說過:「好比麻疹,民族主義是嬰兒病。」滋生「愛國」情感,似乎是人生必經階段。可是人們隨著心智增長,解讀世事的角度必定多樣化,理論上不會停留於「二元對立」的「你錯我就一定對」式的理解。

比方說鴉片戰爭的歷史,英國資本家把鴉片運到中國,也得經過一買一賣的交易過程才落到中國人手中,就算送給你,也得經過中國人自己去選擇吸食與否(正如現代學生面對毒品引誘問題一樣),無奈當年中國人一下子都染上毒癮,那麼鴉片戰爭的戰敗,每個中國人本來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有份吸食鴉片的都有份促使國家墮落,不然英國人的「奸計」又怎麼能夠得逞?把歷史單方面解釋為「遭受外侮侵略」,是控制國人的思想(也是超低能的二元思維的顯例),將苦難原由都全盤怪罪到外國人身上,從而忽略或回避國家自身問題的可恥技倆。

以上當然只是宏宏眾多思想控制的一例,心智稍為成熟、開放的「思想上的成年人」,才不會受到民族包袱限制,例如不會因為是中國人就一定把中國人想成被害者。正如胡適之所言:「爭你們的自由,便是為國家爭自由;爭你們的人格,便是為國家爭人格。」只有從每一個人作為一個獨立單位開始考慮,才能建立理想的國家。放棄集體主義思想,過渡到個人主義思想(這裡便可連結到本土利益和建立民主意識,有機會再探),也是心智成長必經過程。

「六四」廿五年了,筆者我今年廿五歲。

我今天已長大成人,我以為香港的民主運動也應陪我一同成長,可是回頭一看,我們最近幾年就政改問題的眾多討論,為數甚眾的香港普羅市民竟全無掌握,他們不知道甚麼是「提名委員會」,不清楚「提名權」是甚麼東西,甚至也不明白「民主」與自己有何關聯,那邊廂卻為十八萬人出席維園晚會自我感覺良好(就算連出席維園晚會的也未必清楚)。

香港民主運動辦了廿五年,香港人的政治智商卻停留於口腔期階段,難道這是「企圖分散悼念力量」的本土派的錯嗎?這是「共產黨」的錯嗎?還是這些年來以三為一體(支聯會、教協、民主黨)的姿態帶領民主運動的「主流民主派」本身就是問題所在?問題何在當然難以在此論斷,可是習慣性地的每年一次定時定刻去煲蠟就肯定會造成懶於思考的惡果!

上年,支聯會提出「愛國民主」口號,真有如寒天之中一盤冰水照頭淋,末日般的震盪和痛定思痛後,以前做的夢也一下子清醒過來了,是的,我又「忽然本土」了,打死我都不會再到維園參加晚會了。

這醒覺說遲也不遲,將來,在支聯會維園晚會五十週年之時(看前廿五年經驗而言,支聯會應該會堅持「不轉軚」直至永遠吧?),我肯定會為我今天作出「忽然本土」的決定而感到無比自豪,至少我的麻疹痊癒了,也不會每年復發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