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歸」時,筆者只有十歲出頭,一個未諳世事, 對世界不知所措的無知少年, 那年的傳媒幾近洗腦地宣傳「香港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當然無法想象,那個「一部分」是怎樣的「一部分」。年少的我只發現了,香港的政府換成沒有外國人面孔的了,每天早上聽見將會是義勇軍進行曲, 地圖上香港那一塊的顏色會變成紅的。但在隨著香港成長的十五裡, 政權移交後的香港, 卻變得愈來愈陌生。

用「陌生」這個字去形容香港, 其實很奇怪, 為什麼會陌生呢? 香港版圖沒有改變,我還是住在那老舊的公屋裡, 大學入學試依舊攞命, 大學也只多了一間, 娛樂圈八掛不絕, 香港人仍愛睇人仆街- - 但這是事實,十五年後的今天, 香港愈來愈陌生了, 為什麼? 是因為多了強國旅客嗎? 是因為多了支持政府的左派聲音嗎?

香港變得陌生了。那麼, 我們「熟悉」的又應該是什麼?

香港所以變得陌生, 是因為香港沒有依著香港人的預想去發展, 沒錯, 香港人是一個短視的族群, 從房地產的投資方式來看, 這絕對無容置疑, 但香港人雖然短視, 雖然急功近利, 卻依然有著良知, 公義, 和品格。為一位在工餘時間偶有失言, 嚴重性竟大於囤地自肥的高官, 原來街頭露宿是邪道, 而用數千元租住劏房則是市場需求。或許香港的確是天生的奴隸,無論樓價,物價再暴漲,我們仍然會為「香港神話」辯護而抱怨自己的無能。但香港人絕非無知, 無良, 無義的公民, 這是我們成長時接觸的歐洲理念, 公平,正義,博愛,來自原殖民者的理論教育。英國人沒有安排實習課, 香港人始終沒有自立, 但十五年的歲月並沒有抹去這些在我們裡最幽微的心靈, 而這正是香港人, 卻中國人的最大差別。

香港人為了錢, 可以學習國語, 香港為了樓價, 可以投奔北京, 上海。為了生機, 香港可以拋棄母語, 遠離故鄉。但無論語言或空間的轉移, 也無法令香港人放下最基本的人性價值, 這不是那些長官侃侃而談, 流於空泛的「核心價值」,而只是最基本最基本,基本得近乎天賦, 卻區別了香港人, 與賣港者的人性差異。

香港作為族群,差別不在於粵語與普通話,也不在於廣東人的血統,而是良知。當英美領事接連為香港發聲,可是只是很單薄的鼓勵,又或是出自維護本國利益的政治手段, 但我們至少可以跟自己說, 我們做對了, 也想對了,從法律上來,香港可以是中國的一部分,但不是中國人的一份子。香港始終會走自己的路,無論這條路的是通向出口還是盡頭。

柚木熱內盧